跪在地上的贾政,看起来相当的紧张。坐在旁边的探春甚至能够看得到从他得鬓角上滑落下的汗珠。
“喔?是吗?那就好!存周啊,这子嗣可是传承家业之根本。你可不能把上天好不容易赐给你的儿子给糟蹋了。朕还指望着你多教出几个像你大儿子那样的好孩子,将来好给太子做肱骨之臣啊!”
“是!皇上的教诲,微臣一定时刻铭记于心。”
“好啦好啦,存周,起来吧!瞧你这么一本正经的,把孩子们都给吓住了。”历史上名垂青史的康熙皇帝果然很有自己的一套,明明刚刚还是他自己的一句话把气氛给搞得很糟的。如今却居然能够这么若无其事的用打哈哈来缓解。而且还是完全不带任何尴尬的那种,“差不多也是时候该出殡了吧?恩侯和存周只管出去料理吧。朕只要在这里再多陪着奶娘说几句话就回。啊,对了,胤礽。好不容易来贾家做回客,你们兄弟几个也让贾琏跟宝玉陪着逛逛园子怎么样?不用陪着我们这些老掉牙的长辈。”
“是,儿臣也有此意。只不过这样就得劳烦两位世兄了。”
“哪里哪里!能够为太子爷,四爷还有十三爷引路,是奴才求也求不来的福分!”贾琏显然对面前的这位,一直很有笑面虎潜质的太子爷感到相当的惧怕。一听到对方称呼自己为世兄,就感觉心惊肉又跳。毕竟,对方可是这个天下内定好的未来君王。身为一个包衣奴才的后代,谁敢当得起他的这声‘世兄’啊?
“如此,世兄请。”
“太子请。”
“啊,对了。两位姑娘也一起去吧?我在宫里的时候,可是经常听元春提起你们喔。”
“……这恐怕,于礼不合吧。太子爷。”
探春费了好大的劲,才终于克制住了自己想要抽搐嘴角的冲动。真亏得这位太子爷想的出来!贾家就算再怎么包衣奴才,也没有让未出阁的女孩子陪着外男游园的道理吧?!
“啊,这样啊……。”
这还是第一次,自打跨进贾府以来。太子爷胤礽感到自己脸上的那副完美笑容,快要挂不住了!
“三丫头,胡说些什么呢!还不快点给我跪下,能伺候主子已经是你天大的礼了。你居然敢,居然敢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是气死我了!”
“……哎?”
面对贾政突如其来的怒气,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探春,刹那间就展现出了茫然。……自己,是哪里做错了吗?
“三小姐已经满七岁了吧?”
“哎?还没有。”
“那就不能算作是七岁男女大防了吧?”
“……因,因为二姐姐已经满了七岁。要,要是我一个人陪着各位爷还有哥哥们去游园,只怕会尴尬的不得了……。”面对朝向自己,笑的一脸仿若春风般和煦的胤祥。探春的脑袋就止不住的一直想当机。不仅仅是两颊会感觉到有飞速的火烫在传来,连细白洁净的小耳朵,都好像是被炭给整个的烤熟了。
“原来是这样,我倒是忘了。贾家虽然是包衣,却也是汉人。汉人原本规矩就比我们满人要大些。”被十三阿哥这么一打岔,太子爷的脸面总算是有了能够保住的余地。眼看着自己的兄弟给造了台阶,胤礽这样的人精,自然也会脸不红气不喘的接下。给自己编造了一个足以能够自圆其说的借口。
“不,还请太子爷恕罪。小女养在深闺,也没有认真的受过什么□。这才会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是啊,三丫头,快别说傻话了。只管跟着太子爷们一快去就是了,连二丫头也一起去!”
“是!”
在满屋子的人面前,结结实实丢了好大一回脸。还受了好一顿训斥的探春,内心当中翻滚着的委屈。最终还是在跨出贾母正房的门槛之后,逼迫着她从眼眶里分泌出了温热的液体。
“哎呀,姑娘!您怎么哭了啊?!”扶着她的翠墨却在此刻大惊小怪了起来。
“闭嘴!”
一边低声呵斥住自己的贴身丫鬟,一边忙着用手里的丝帕赶着擦泪的探春。细细娇柔的眉间全都给搅到了一块。
“你别在意。……是我们家太子爷太莽撞了。”
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十三阿哥胤祥居然蹭啊蹭的故意蹭到了她们面前。连带着跟他走在一起的宝玉,也都开始用一副略微有些好奇的表情,在来回的看着他们。
“我没在意!只是觉得在奴才们面前被骂很没脸就是了!”探春毕竟是在气头上,平时拼了命才维持住的那点伪装终于也破了功。猛然抬起头来的脸上,表情一脸的铁青。被泪水洗礼过的双眼虽然晶亮,可是满满的,倾透出的都是不肯服输的倔强。连绘画的语气都是差到了极点的那种,完全就可以说得上是被打回了原形。
“……三妹妹!”正因为她的表现,与平时实在是太过大相径庭了。所以连就站在她身边的迎春,也不可避免的露出了微微的吃惊。
“说不定……现在在里面的奴才们。都在心底里暗暗的笑话着我吧?本来就是庶出,再怎么硬撑也没办法理直气壮当这家的正经主子。……他们现在心里一定在想,‘就算你平时装的再像又能怎么样?说到底……你也不过只是个伺候人的奴才罢了。和我们有什么不一样?’”
探春一边说,一边脸上的眼泪就掉的越汹涌。最后,终于幻化出了一抹充满了自嘲的凄美笑颜。
“……这么说的话,我也是一样的……。”
胤祥所站的位置离她真的很近,几乎可以说只有一步之遥。这句话也是在极小声的状况之下给说出来的。探春在自己的泪眼朦胧中,听出了对方话语中那几近难以辨认的叹息。而在那份那叹息当中,则分明就能够感受得到。正一抹淡淡的落寞与悲凉在其间发酵。
——啊,这么说起来。他真的……是和我一样的。
——一样都只是庶出,一样……就算在外面再怎么是爷。到了太子的面前,人就还得是个得打千行礼,伺候着的‘奴才’。
因为突然有了这样的认知,所以脸上还挂着泪珠的探春,忽然不知道怎么的止住了哭泣。只是默不作声的,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低沉着头的少年。
[正文 犯傻]
“太太,老太太派去看着赵姨娘的婆子有话要回。”
“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又怎么了?”
因为优秀的长子突然过世,王夫人作为母亲很难从那场悲痛中轻易走出,这也是人之常情。但是比起这个,更加糟糕的是因为贾珠的死,成了未亡人的媳妇李纨按照规矩只宜守静。就算她肯让李纨继续帮这理家。老太太和祖宗立下的规矩也不可能允许了。所以事到如今,王夫人的状况又不可避免回复到了大儿媳进门之前的忙碌。而且更糟糕的是,因为年纪渐长,王夫人的精神头明显已经大不如前了。许多时候都有了力不从心的感觉。
“给太太请安,回太太的话。前几日大爷办丧事,奴婢也不敢拿这样的小事来烦您。只是那个赵姨娘,自从大爷生起病了来后,就一天比一天的不正常。这个您也是知道的。前阵子大爷咽了气,那赵姨娘就突然闹腾的更厉害了。奴婢瞧着……瞧着倒像是中了邪的……样子。”上来回话的婆子半吞半吐着,面色立明显是有怕被王夫人骂的意思。
“胡说!什么撞邪。咱们这样的人家能生出鬼怪不成?!”
果然,平时虽然不声不响的。可是为人其实异常严厉的王夫人,立刻就凶起了一张脸来呵斥住了那婆子,“再敢有这么胡说的,我立刻就回了老太太赶出去。”
“是,是!奴婢再也不敢了。”
那婆子被骂的灰头土脸的,满脸的狼狈。只能涨紫了一张脸局促不安的站在原地,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是好。
“既然知道,还不赶快滚出去?!”
“是,是!太太。……只不过老太太吩咐说,最好……还是给她找个大夫来瞧一瞧……。”
这也就难怪那个婆子会感觉这么的难办了。原本她就是老太太的人,去看着赵姨娘也是老太太下达的命令。如今出了这样一档子难办的事儿,会头一个想到要去跟贾母汇报,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可是事情糟糕就糟糕在,如今的荣国府二房大权全都是落在王夫人的手中。贾母虽然是最高得决策人,可是拍板的话要是到了王夫人这儿不愿意交办。那苦的就只有她们这些在下面当差的人了。
坐在一旁靠背椅上的探春,眼里看的明白,心里则难免产生了兔死狐悲的感触。自从十几天前皇帝突然驾临,她又在众人面前,给太子爷好大一个没脸之后。王夫人对她的态度,明显就有些爱理不理的了。
遥想两年前,就在这间屋子的隔壁。还没进宫的大姐姐元春,把所有的丫鬟都遣出门外与自己‘交心’。那么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谆谆善诱。教导她应该如何的识时务。而这两年来的日子,探春也的的确确是凭着她的乖巧与机敏,稍微的获得了一些贾母与王夫人的欢心。
只不过,这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些许宠爱,终究还是太薄弱了些。禁不住地动山摇,就有了分奔离析的危机。
——这全都要怪那个笑眯眯笑眯眯的太子爷,光看倒他的那个样子酒知道他不是个好人了!自己好色废材也就罢了,居然还屁颠屁颠的跑出来害别人!!
“知道了,随便打发了个人到二门上,找个小厮出去寻大夫吧。”
王夫人的这话,虽然说的貌似很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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