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不是把我跟好性子的迎春归为一类了不成?
心中不悦的探春,眉间忍不住的抽动了一下。不过最终还是控制住了没能绞起来。
“太太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是这事原本就太过惊世骇俗,实在不是我一个做女儿家的应该说的出口的。”探春一边脸露为难之色,做出吞吞吐吐之状。一边终究还是对着荣国府内大房所在的方向给努了努嘴,“今儿个下午,我听见赵姨娘跟我说的时候,真差点没把我给吓死!”
“不,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珠儿好歹也是贾家的子孙,是她的亲侄子。嫂子就算再怎么记恨我,也断乎不至于谋害……!!”
王夫人的样子已经近乎癫狂,撑坐在床上的她,一边止不住的流泪着,一边还得张着一双极尽了怨恨的双眼,竭尽全力的反驳起自己庶女的说辞。只不过,这样的反驳,显见得是连她自己都是不信的。要不然,她那脸上横陈的泪水岂不就笑话一桩了?
“怎么?太太以为毒死大哥哥的人是大太太?不是不是,是大老爷才对!”
探春简直就快要崇拜起自己了,虽然现在现场实在找不到一面镜子,不过光从王夫人那一副又要绝望的晕倒的模样,多多少少也可以想见她此刻装扮出来的天真与无辜,是多么的惟妙惟肖了吧?
“是……是大伯?”一贯都是她对别人狠,如今换做别人狠的二话不说就干掉了她的儿子。王夫人的失魂落魄真可谓应了现世报,“不会的不会的。大伯……有什么道理要害我的珠儿呢?比起大嫂,珠儿可就是他嫡亲的侄子了!!”
“听十三爷说,我们家大哥哥在国子监里,那也是头几名出挑的。隐隐的倒有了些士子领袖的意思。太太知道,那国子监是国学。里头的学生,将来也都必会是这个天下的国之栋梁。所以他们的态度说辞虽然远不及朝廷上的文武百官来重要,可也绝对不至于能让皇上置若罔闻。”
“这跟咱们家珠儿的死有什么想干?难道,难道大老爷是见不得珠儿好,就要夺了他的性命不成?”
“太太这话,虽不中亦不远矣。”探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愁肠,禁不住的就长叹了一声,“大老爷虽然也有这样的私心,但事情倘若仅仅只是这样。只怕大他也还不至于有那么大的胆子动手。其实……其实是大哥哥三番两次碍着了人家大皇子的事,这才被对方下令斩草除根的。”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莫不是说大伯他如今……已经投靠了大皇子?!!”
也怪不得王夫人会这样的惊恐异常了。贾家虽然表面上是对康熙忠心无二,可是先下却早已隐隐的有了几分太子党之嫌。可就在这个当口,荣国府内的长房却突然的倒向了军功卓著的大阿哥。如此使人心惊的事实,也怪不得连王夫人悲子的眼泪都给震住了。
——这个女人毕竟也是名门世家里出来的啊。清楚家族命运与荣辱,是禁不住任何一丁点差池的。
“是啊。听十三爷说,大皇子和太子这两年一直在培植自己的势力。不只朝臣是他们拉拢的对象,连国子监里也不知不觉有了犄角之势。一年前大皇子曾经想要鼓动国子监里的士子们联名上书,弹劾太子妄为储君,不只办事不利还□后宫。只是这事……最后好像被大哥哥还有大嫂子的父亲李大人给强压下了。后来要不是那个被传说和太子有染的宫嫔突然悴死,也不至于这么草草的久没了下文。十三爷虽然没有明说,不过依女儿揣度。这恐怕是万岁爷为了保住太子才使得手段。也等于是在间接警告大皇子一党莫要轻举妄动了。”
“大皇子心里存着怨气没处发去,自然就只能拿着下面跟他作对的人撒气!大体也是有想要挽回脸面,重塑威仪的意思。所以最终大哥哥身死,李大人也被他们给捣鼓的从国子监祭酒一职上给调开了。皇上在这件事上只装作不知道,无非就是想要安抚住大皇子的意思。毕竟,他的这个儿子也确实相当的能打仗,是朝廷不可或缺的人才。”
“那……那我的珠儿呢?难道就白死了不成?!”
王夫人悲痛交加,伏在炕上痛哭的那真叫一个肝肠寸断。她虽然口口声声的这么哀号着,可是心里何尝又会不知。此事注定就只剩下了哑巴吃黄连这一个结果?如今看来,贾母和二老爷的心里搞不好全都是门儿清的。只联手欺瞒住了她这个身居内院的女人罢了。
“太太,我拼的一身剐来太太跟前做这个恶人,为的也全是这个。十三爷的意思里,他,四爷和太子爷。谁都不好当面锣对面鼓的来和您说这事。原本想要把这话告诉给二哥哥。可是您也知道,二哥哥到如今还跟个孩子似的,实在不能委以重托。这里头有牵扯进了赵姨娘,所以十三爷才想到要让女儿来做这个传声筒……。”
“赵姨娘?赵姨娘在这里头又有什么事?”
王夫人果然是深恨这个由杀子仇家放进自己房里来的妾室的,猛然抬起头来的两眼中,浸满了想要杀伐的戾气。
“赵姨娘也只不过是个倒霉被连累的。大老爷那天把大哥哥叫到他们那屋里去动手的时候,正巧赵姨娘过去给大太太请安。偏巧大太太又不在屋里,等的时候长了她便叫身边的丫鬟出去看看,自己却坐在那西厢房里的内屋等。谁知道大老爷和大哥哥一脚踏进来,不但看着怒气冲冲的样子,还一上完茶就把下人全都赶出了屋去。姨娘被大老爷暴怒的样子给吓得六神无主,居然转身就躲进了内屋里的一个立柜里。只想着等他们说完了事,自己再从里面出来就是了。谁知道就那么的倒霉,不但亲耳听到了他二人的争吵。连大哥哥毒发一口血喷在地下都全偷看见了。要不然也不至于吓得难产,第二天就硬是生下了环儿。”
“就是这么着,她躲在柜子里的事。很快也被大房里给发现了,只能假意附会投诚,捣鼓出什么环儿命硬的鬼话来。也好给大哥哥不久之后的死,埋下诡异的伏笔……。”
“那,那珠儿呢?珠儿既然知道是他大伯要害他,为什么不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的吵嚷出来?也好告诉老爷和我替他做主啊!我的傻珠儿!”
“太太糊涂,大哥哥后来身死的时候,何曾看得出是毒发身亡?我听十三爷说,那是大皇子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苗疆毒药。除了刚喝下不久之后会吐出一口鲜血外,此后再也瞧不出任何不妥来的。寻常大夫就算搭脉问诊都不见得看得出端倪。这药是于体内日积月累,慢慢侵蚀了五脏六腑。最后才会使人虚弱致死。吵嚷开了,不但会让咱们家身败名裂,成为街头巷尾的笑柄。其中还牵扯着两位皇子,内闱丑闻。还夹杂着万岁爷最忌讳的结党营私。太太想想,大哥哥若真要嚷嚷出来了,咱们贾家还能有个好吗?像他那么样一个讲求忠孝的人,如何肯为了一己之命,害的咱们全家都一败涂地的?”
探春的每一句话,都好像是在封堵着王夫人的高墙一样。不管想要从那个方向突出重围,等着她的终究都是无尽的绝望!
[正文 抓周(上)]
“老太太,太太。全都安排妥当了。今儿个啊,保管给环兄弟办一个热热闹闹的周岁宴!”
探春正和一家子的太太,嫂子并姐妹,还有宝玉坐在贾母的跟前,凑趣说话呢。却只见那王熙凤脚下虎虎生风似的带进两个婆子来,抬着一只乌黑乌黑的八仙桌绕过了屏风走了进来。要说王子腾大人的家教,倒也着实的厉害。从定亲到嫁进贾家的这段时日。探春冷眼看着,她的这位琏二嫂子也确实是要比当年,来送她们家大姐姐出门时来显得益发能干了许多。连带着那通身的大家奶奶做派,也似模似样了起来。
“不过是一家子自己人一起吃顿饭,瞧把你能的!”贾母显见的是真的十分喜欢拿话去逗这王熙凤的,每天偏生要上呕上她一两句心里才觉得舒坦似的。
“瞧老太太说的,环兄弟虽然是个庶出,可好歹也是咱们家二老爷的儿子不是?再说了,这是我进府以来第一次独个张罗着办的事情。要是真办砸了,我自己倒是没什么,人家顶多说我小罢了,还是个初上手的。反倒是老太太和太太们的脸面要是也连带着丢了,那就不好了!”这么说着的王熙凤,笑吟吟的煞是好看。全身上下通体都洋溢着聪明这二字。
“你们瞧瞧,你们瞧瞧!这鬼机灵似的,我原想要编排她。反倒给她给拖下了水不好置身事外了。照你这么说,你要是办的好了,这功劳全是你自个的。你要是办的不好,这丢人的反倒是我和你们家太太了不成?”
“老太太果然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再怎么瞒也瞒不过去的!我可不就是这么想的吗?”王熙凤装似十分懊恼与无奈的向着大伙儿一摊手,那神情与模样看着实在有趣。惹的一屋子的人全都给撑不住的哈哈大笑了起来。
“瞧把你给能的。打量着老太太疼你,就无法无天了起来。我只是不服,孝敬老太太的心,咱们也不比你上少一星半点的啊,怎么就是没你这么得宠呢?”打量着气氛好,也上来凑趣的尤氏半真半假的走上去。明明是满脸都堆满了笑的,可那话里是怎么听怎么都觉得有些酸溜溜的。
“凤丫头,少兴头些。没大没小的,成什么样子?!”
反观一屋子全都笑意盈盈的人们,坐在邢夫人下手的王夫人,却好像是有认真的显出了不悦了起来。她虽然低沉着头,正用着只白瓷杯盖一下下的捋着那杯中的茶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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