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心里八成都快要乐开花了。
“怎么?那三小子果然就抓到了那把小剑不成?”
这里探春还犹自忍不住的,在心里笑话她在这个世界的爹假正经。坐在大圆桌上首上的贾母,却发出可既惊又喜的疑问声,倒叫她心里禁不住的一虚。
“可不是?恭喜老太太。除了宝玉这么个聪明伶俐的乖孙儿之外,又得了将来是要当大将军的环小子。”邢夫人这话,听着是喜气洋洋的。可是深谙他们长房与二房有不共戴天内情的探春,却怎么听怎么都觉得这话,有些刻薄的意思在里头。
“那可是好!我原本就在想,咱们家的宝兄弟身子骨弱,将来就算出仕也是跟二老爷似的,做个文官比较妥当。环兄弟要是将来果真能登坛拜将做个军功赫赫的大将军的。拿老爷和太太的膝下,可不就是文武双全了?这可是别人想都想不来的好福气呢,可不是得好好的恭喜恭喜老太太和太太了?”
“是啊,凤姐姐这话真是一点儿也没错。要不是有老太太的福气庇护着,又有太太在这一年里悉心照料着。环儿别说是今儿能有幸抓着那把小剑了,只怕一个没留神连小命都没了,毕竟也是个早产的婴孩来着嘛。倘若日后果真能有了大出息,也须得让他好好的知道,要多多加倍的孝敬老太太和太太才是!”
“唉,到底还是咱们家的凤丫头和三丫头会说话。倒说的我心里也怪难受了的。想想这孩子自打出娘胎的就七灾八难了起来,倒比咱们家宝玉还要怪可怜见的。”贾母到底人老易动情,探春不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略略煽了两句情。她老人家居然就禁不住的拿着丫鬟递上来的手帕子擦起眼泪来了,“既然都已经抓完了,赶紧的就叫拿奶妈把那孩子给抱进来吧。外头冷,没得让小孩子在那里吹风。”
“哎!”
凤姐自是个惯会看人眼色的,连忙应了急急回过头去,打发了个婆子到外间叫让奶娘把环儿给抱进来。正巧这时内外两边的席面也全都上齐菜了。于是,不管是坐在外间的本家爷们并清客,还是坐在里间的女眷们。全都在一派喜气洋洋与融洽的气氛中举杯相贺,共同祈愿这个荣国府二房的庶子,能够年复一年平安健康的成长起来。
这厢探春却在举杯的同时,尤为清晰的看到了自己的嫡母,隔着偌大的圆桌面向自己这边直直望过来的眼神。王夫人的脸上固然端的满脸是笑,可那笑中若细细品味终究还是能够感觉得出几分威慑的分量在的。
“唉,太太毕竟也活了这么大的年纪了,又是大家闺秀出身。我这点雕虫小技,终究还是瞒不过她的眼睛的。只怕在环儿抓到那把小剑的时候,里头坐着的不少人,都多多少少有猜出是我在其中捣了鬼的。”
晚间,探春卸了妆面与钗环。一边在侍书的服侍下,褪着衣衫准备就寝,一边禁不住的脸露自嘲与她的心腹丫鬟讲究了起来。
“那岂不是很糟糕?”被自家主子这么一说,后头刚把月白的外裙搭在自己手臂上的侍书,伸上来的双手便禁不住的一顿。
“是很糟糕啊。老太太,太太,还有大太太这些都是老江湖了。又在大家内宅里浸润了这么多年,哪里会看不出这么凑巧的事情分明就是我在事先预谋下的。风姐姐也是个再聪明不过的,想必也瞧出来了。珍大嫂子和珠大嫂子只怕也有点怀疑。会以为只是凑巧的,只怕也只有底下的二姐姐,四妹妹和宝玉了。”
“瞧姑娘的样子,倒像是一开始就知道这事会被她们看穿似的……。”
“我是一开始就知道会被看穿啊。而且你等着看吧,这事怎么做都绝瞒不住太太的。如今环儿在她那里养着,只要回去把带环儿的奶妈子叫到跟前来细细一问。哪里还会有不真相大白的道理。那奶妈肯定会一五一十的告诉太太,我是怎么样的从环儿才只有六个月的时候。就开始像训练跳狗狗一样的训练他。在所有堆满一炕的玩具物事里,只许拿到了那把小剑才能有梨膏糖这样的奖励的。”
“那姑娘您岂不是偷鸡不成反蚀了把米?好不容易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争取到了太太的信任。”被探春这样一说,侍书就忍不住的愁眉苦脸了起来。
“信任?你以为能在那件阴私事上,太太肯听我的就是对我有了信任了?要不是凤姐姐在这件事上,实在立场上有冲突。她早就打发人去把这个内侄女儿叫来商量了!”
“就算是这样,不也没见太太打发人去找大奶奶吗?”
“大嫂子?大嫂子这一两年我冷眼看着,虽然面上是极孝敬尊重太太的,可也只不过是面子上不差的意思。私下瞧着倒是一点都不亲她这个婆婆的。大哥哥一死,她既不能管家也就只剩下守着兰儿这一个指望了。再说,我看大嫂子就是大哥哥在的时候,也一直是秉持明哲保身,自扫各家门前雪的意思。这样的事情,就算太太肯去问她,她也决计不可能愿意搀和的。”
“这么说起来,也真的只剩下姑娘您了。宝二爷那个样子,哪里是能够认真和他商量正事的。”
“二哥哥毕竟还小着呢,再说又是嫡出,一家人都拿他当凤凰似的捧着宠着。孩子气点也是应该的。”和侍书稍微有点幸灾乐祸的表情不同,探春对宝玉反倒是十分宽容的。
“虽然姑娘这么说,可是太太那人您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心里最最看不得的,就是女孩子家张牙舞爪的显出好来。光瞧金钏儿姐姐那么伶俐的一人,在太太屋里也没见就比彩云姐姐更得宠些,也就能觉出点味来了。姑娘这几年一直隐忍不发,装乖卖巧的不也是为了这个吗?”
“呵呵,难得你心里也是这么的明白了。是啊,这一次我确实是为了环儿有些冒险太过了。可是有时我也在想,也是时候稍稍的露些锋芒了。要是我一味的装拙,就算是太太眼下手里无人可用,也不见得就能想起我来。指不定的就把这心里话,全都拿去跟她的那几个得力的陪房说了。周姐姐不就是其中,最会讨好各家主子,知道怎么办差的能人吗?再说,就算太太再怎么憎恶我在背后里使手段,让环儿分到了些二哥哥的宠。面子上终究不好拿我怎么样,所以暂且倒也不会妨事。”探春所说的周姐姐,就是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
“姑娘心里既然已经有了计较,侍书心里倒也不那么样的担心了。”
“呵,你这个小妮子。只管把心安安稳稳的放回肚子里去。最近这几天,自然会有桩更需要太太费神去筹谋的事在等着她去做呢。她哪里就有空管我们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
[正文 劈棺]
赵姨娘死了!!
这个消息还没等到贾环的周岁宴过去五天,就在整个荣宁二府里飞也似的传开了。一时之间,家下的仆人从干粗活的婆子,到嗑着瓜子聚在一起闲聊的小丫头们,没有一个不是带着既兴奋又怀疑的心情在议论着这件事情的。
探春甚至能够感觉到,当自己身穿着一身孝服在内院里走动的时候,这些人看她的眼神都是带着新鲜与嘲弄的。要强的探春内心当中没来由的感觉到了一种屈辱。她其实很清楚,作为一个人现代人的她,其实根本就不可能会去在意,自己究竟是王夫人生的还是赵姨娘生的。但是,身处在这个社会大熔炉下的自己,竟然也渐渐被迫的开始在意起这样的‘小事’了?
“好好的,怎么就突然的死了?”
丫鬟为自己打起门帘的当口,探春劈头盖脸听到的就是这一句。脚下前进的步伐,不知不觉就放缓了。
“唉,宝芝堂的大夫说,是精神紊乱引起的全身抽搐口吐白沫。被绑着疏发不出来,以至于引出了癫狂。底下的婆子一时没能治住她,就让她给一头撞到了墙上。大夫虽然极力医治,可到底没撑过半个时辰就断了气。”
这个世界上,如果要问谁最不可能为了那个女人的死而感到难过或流泪的话。贾家的下人们,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回答,是王夫人与自己了吧。可是现在探春远远的却居然能够听到,她的嫡母正为着她生母的死而语带悲切。这实在是一件再让人啼笑皆非不过的事情了。
“给老太太,太太请安。”
绕过了巨大且做工精细的红木屏风,探春规规矩矩的给两位长辈行了礼。此刻早就已经过了平时早起要来问安的时辰。宝玉早就已经有人跟着往宫里去了。连迎春和惜春两个,也往专门腾出来给她们姐妹几个用来念书,学女红的翠语阁里去了。凤姐如今在二房里被委以重任,诸多琐事都需要她事事费神的去照应。自然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没事就只管赖在这样。变着法子的讨老太太欢心了。
整个贾母的正房里,除了几个得宠的大丫鬟们还在跟前服侍着。就只剩下太太这一个做媳妇的,坐在炕桌下首里用心的回着话。
“好孩子,你兄弟小。虽然也按理给你姨娘戴了孝。可到底是不能去送她的了。”
贾母显然是感觉灵敏的感受到了,她周身都散发出来的那种委屈。终究还是在沉吟了好一会儿之后,开口试图安慰了她几句,“看在她到底也为着咱们贾家开枝散叶的份上,又有了你和你兄弟。虽然不好风光大葬的。可总不能连个去送一送的人都没,是不是?如今,也只有你是适合去送她的了。”
“……是,老太太既然都这么吩咐了。我还能什么好说的?再说,原本按了规矩,我跟环儿就是要戴上那么一年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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