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歌(下)_第16章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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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知律法严明,条规极多,即便县丞判官,都不一定全懂,所以那日县衙的人,才会被他说得哑口,可这男人却对这些法规倒背如流。

    他又喂她一匙药,坦然道:“我也坐过牢,有些是被冤的、有些不是。官场是非多,我很快就发现,做人不是行得正、坐得直就好,要不被冤,得自己熟得律法条规,否则真是怎么被冤死的都不知道。出来后,我一得空就将那律令背得滚瓜烂熟,时不时拿出来唬人一下,还挺好用的。”

    这话,让她又笑,可也心疼。

    思及他先前曾提及的过往,她不禁问:“你娘,还在吗?”

    “不在了。”他一扯嘴角,“她原以为带着我到了王爷府认祖归宗后,便能因此飞黄腾达,后来发现事不由心,便拿了钱,回乡嫁了人,没几年就因为意外走了。”

    几句简单言语,让她又跟着揪紧了心。

    她知,他娘将他留在了那里,留在那人生地不熟的王爷府里,任其自生自灭。

    所以他从来,也没人疼过的吗?

    不自禁,她又抬眼瞧着那男人。

    她不知他究竟经历过多少风雨,该是只比她多上许多,这男人一路上,走得必也辛苦,直教人心生不舍。

    他终于喂完了那碗汤药,将碗搁上了桌,把她抱在怀中,让她能靠着他歇息,而不压着了背。

    白露偎着这温柔多情的男人,听着他的心跳,忍不住道:“你同我说说,你之前的日子,好不好?”

    先前,她不敢问,怕将他留在了心上,可如今,她却想知道更多,想更加了解,关于他的一切。

    “你想听什么?”他靠在墙上,环着她,笑问。

    “你怎学会下棋的?”

    “在王爷府里学的,棋法其实同作战一般,棋子便是兵卒将帅,下棋是很好的布局训练方式,谁能多先想几步,谁就能抢占更多先机。”

    她知他棋下得极好,常惹得阿澪恼极,明明是阿澪找他下棋,却有时还会为此同他翻桌。

    似是知她在想什么,轻轻握住她的手,他和她十指交扣,只道:“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你定能下得很好。”

    何时呢?她可还有机会?

    白露没将问题问出口,只偎得他更紧,只问:“你怎知我能学好?”

    他将她小手拉到唇边,轻笑:“你聪明啊,思虑既条理分明,也耐得住性子,较不会意气用事,这些都是好棋手所需要的特质,说不得久一些之后,你会下得比我还好。”

    她抬眼瞧着他吻着她指节的唇,只觉得心暖。

    第十二章

    -

    牢里没窗,不通气,又狭隘,可这儿有了他,她便能不在意其他。

    她知他其实不爱在这儿,他说他坐过牢,恐怕没一次好过的,有几回,他睡了,却会因身在狱中而猛然惊醒,直至看见她才松了口气。

    她心疼不已,要他出去透透气,可他不肯,仍在这儿陪她。虽然他说他有办法,可她知他也没十足把握。

    他没说出口,但她知他也怕,怕之后再不能见。

    两人相聚的日子,所剩无几,能把握一分那便是一分啊。

    那回之后,她再没提要他出去。

    她问他大漠风光,问他曾去过哪里,他捡着好笑有趣的说,说他第一次骑马,第一次在暴风雪里迷路,第一次看见结冰的飞瀑,第一次遭遇沙暴还被骆驼拉着跑,第一次睡在原野上却被过路强盗打劫,第一次在海上遇到比一栋房子还大的鲸鱼的经历。

    他告诉她,他办过的几件案子,说他如何揭穿了妖和尚骗财骗色,如何发现某位执法严明的捕贼官其实竟是一名义贼,他如何将他抓了又放,又怎么样帮着他洗清了冤屈,抱得了美人归。

    他说着他见过的山川水色,吃过的各式食物,听过的奇闻异事……

    说到好笑的地方时,他自个儿就会先笑了出来,说到有趣的地方,还会忍不住比画两下。

    他说得眉飞色舞,逗得她发笑。

    他将那一切讲得那般清楚,彷佛历历在目。

    偶尔,他会提及往后,说及将来,若得空定要带着她一起去吃,一起去看,一起去玩,一起去走天下。

    她总是轻笑颔首,没有反对,她也想,很想很想,却知那可能,微乎其微。

    她只看着他,偎着他,将他的模样,记在心里,将他的声,刻在魂上。

    这几日,他瘦了许多,白露瞧他满脸风霜,有些心疼,这些日子,为了她,他不知耗费了多少心神。

    “天下的姑娘那么多,为什么是我?”待回神,这问题,已溜出了口。

    可她真想知道,他去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的人,为何哪一个姑娘没有挑,竟会爱上她这个麻烦?

    他一怔,垂眼瞧她,露出教人心暖的笑,方回道。

    “因为,你编织的谎言,最美。”

    她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这样回。

    他勾着她柔软的手指头,玩着、抚着,让指尖与指尖相抵,再一一错落,边噙着笑,柔声道:“每个人都说谎,人们说谎背后自有其理由与原因,多数的人都是为自己,背后的原因,都很不堪。只有你,是为了别人,你宁愿牺牲自己,也要织这谎,那让谎言,变得美丽。”

    她心一热,眼又微湿。

    “起初,我只觉你人好,虽然外表冷硬,装得坚强,但你的心好软,软得像豆腐似的,后来看你越久,懂你越多,我知你坚强不是装出来的,你心好,也不是假的。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那让我想要拥有你,让我想知道,被你拥有的感觉。”他又和她手指交握,紧扣,道:“让我想成为,那个能牵着你手的男人。”

    她瞧着他与她交扣的十指,只觉得心也像是被他扣着了、握暖了。

    “我没那么好。”她哑声说。

    “你有。”他定定的说,吻着她的发,哑声道:“旁的人不知,可我知道。”

    她握紧他的手,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觉他的吻,只觉暖。

    胸中的苦,几近消除。

    如果可以,多想疼他到老,她将他的大手,也拉到唇边轻轻印下一吻,然后压在了自个儿心头上。

    他顺着她,嘴也笑。

    “白露?”

    他轻唤她的名,她轻应一声。

    “嗯?”

    他贴在她耳边,悄声要求:“你再叫我一次阿魅好不好?我不知我的名,原来也能那么好听。”

    这男人,总知道如何讨她的心、要她的情。

    她小脸又烫,却仍昂首,看着他的眼,依着他,张嘴唤着他的名。

    “阿魅。”

    他听得耳热心甜,露齿一笑。

    只唤名,就那么开心啦,这男人真容易讨好。

    万般的柔情都在心,她抬起小手温柔的抚着他的笑脸,跟着轻言再一句。

    “我爱你。”

    剎那间,他虎躯一震,似连心也停。

    她本是不想说的,不想因此绑住他,总希望他能好好活着,可他的情意如此浓烈,不让他知,好不公平。

    她不想他以为,她有的只是感激,只是欢喜。

    这个男人如此教人疼惜,那般让人爱恋,他不该只得这些。

    白露眷恋不舍的抚着他的脸庞,他的胡碴,他屏息的唇,然后在上头轻轻印上一吻,悄声道:“好爱你,好难不爱你……”

    他双眸发亮,灿灿如星,眼里心底尽是她。

    深深的,他吻着她,和她唇舌交缠,哑声告诉怀中心爱的女子。

    “有你这句,我死都甘心。”

    寒冬凛凛,北风呼啸而过。

    在这冷冬之际,岳州城里却是人潮汹涌,各方人马从四处而来,住满了城里的大小客栈,就连一般家有空房的,也都清出来出租给来看热闹的人。

    怕是连过年、赶集,也没这么热闹过。

    所有的人,都是为瞧那应天堂连续以毒药药杀七人的毒妇而来。

    开堂的那一日,天微晴,冬阳照得人发暖,可若到了辽阴处,那不一会儿,便立时冷到齿打颤。

    大清早的,府衙前就已万头掼动,看热闹的人将府前挤得水泄不通。

    照一般常理,刺史大人早衙办公,晚衙方审案,可因此案牵连三县一州,加上众人关切,于是才提前改为早衙审案。

    就在此时,县尉前来赶人,一顶官桥,被抬了进来。

    “来了、来了,是沅江县的县丞。”

    “那后头这位是谁啊?”

    “我知我知,这湘阴县的,就那个试图将白露姑娘屈打成招的。”

    “那前头这位便是华容县的县丞啰?”

    “不,他是咱们岳州的长史大人啦。华容县丞一早就到啦。”

    “这人是到齐了没?”

    “应该是到了吧,不过这鼓怎还没响?”

    此话刚落,就见一名官爷走出大门,秀出了两根鼓棒,吸了口气,拿出吃奶的气力,如下雨般敲着大门外的大鼓。

    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顿时大响,传得老远,教人们兴奋了起来,个个伸长了脖子,试图要看真切些。

    官爷敲完了鼓,转向前方人潮,高喊。

    “衙时已到!大人坐衙——”

    此话方落,府里厅内,就瞧一黑发黑胡的男人身着官服,从内而出,来到了厅里,坐上了厅上最高的大位。

    大位之下,另有三名县丞。

    厅里除了立于刺史大人左右两旁的长史与苏小魅,更有通判官、判官、法曹、主典等人,而执刑问事们,个个是手持大小笞杖,在厅旁左右分站,表情冷漠,有若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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