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歌(上)_第8章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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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彷佛察觉了她的视线,他在那时朝她看来。

    瞧见她在看,他又露出了笑,然后一边朝她走来,一边把那张猪皮卷了起来,握在手里,而不是将它丢掉。

    显然,他不只懂得制造证据,也清楚事后该湮灭它。

    他走出畜栏,来到她身前,用和蓝蓝同样被辣椒粉熏得水汪汪的眼看着她,把猪皮递到了她身前,道:“我猜你希望它还能再利用?”

    他看出她有一瞬间,似乎想后退,但她忍住了,只抬头看着眼前这个聪明绝顶的男人,伸手接过了那张猪皮。

    “当然。”

    瞧了眼那打打闹闹的王家夫妇,他噙着笑,随口提议道:“看来,我们是不需要继续待在这里了,容我和蓝蓝陪白露姑娘您回去吧?”

    她又迟疑了一下,他以为她会反对。

    打从他可以下床四处走动之后,她总是离他离得大老远,只要他试图靠近,她就会不着痕迹的后退,然后转身离开;只有少数几次,她恼了,或正在忙,才会忘记要闪避他的接近。

    可半晌后,她点了点头,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没有拒绝,只转身走回宋家。

    好现象。

    他勾起嘴角,快步跟上。

    “你怎知我身上有带辣粉?”她问。

    “事实上,我不知道,我只知你腰上随时带着药袋,总该是有类似的东西吧。”他笑着说。

    “你来之前,就知蓝蓝是冤枉的?”踏入屋前小径时,她开口问。

    “不,但我怀疑。”他陪在她身边,转过成排防风的竹林,走上田埂。“就像你说的,它真的很老了。再且,野兽只为需要才狩猎,只有人类才会在吃饱后,还去玩弄猎物。而就我所知,你们确实将它喂得很饱。”

    “所以你才要大梁去找猪皮来?”她再问。

    “对。”他点头承认。

    这男人不是普通人,他看似寻常大汉,却聪明得有些吓人。

    一般人是不会想到这点的,更遑论想到办法去证实了。

    说实话,这真的让她对这姓苏的有些刮目相看。

    “谢谢你帮蓝蓝说话。”

    “不——不客气——哈啾!你也救了我一命啊!”他说着,吸着鼻子,又吸着鼻子,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这喷嚏打得太用力,扯痛了腰伤。他脸孔扭曲,一边捣着腰伤,一边拿起陶瓮,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药酒味顿时扑鼻而来。

    她瞅着他,倒没阻止,只再道:“今儿个早上,春铃同我说,少爷屋里的药酒被偷了。”

    “唉,那是个美丽的误会。”他厚着脸皮,笑咪咪的再喝了一口:“我是用借的,不是用偷的,我写了借条放你家少爷桌上了。”

    “那酒,他酿五年了。”她再道。

    “是吗?”他眼也不眨一下,赞叹的说:“难怪如此醇厚,改明儿应该叫他多酿个几坛才是。”

    “你难道不晓得,不告而取是谓偷吗?”

    “我知道啊,所以我写了字条和他借啦。”

    “少爷现在人不在。”她提醒他。

    他停下脚步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看着她,莞尔挑眉问:“说真的,你真的觉得你家少爷会介意吗?如果他现在人在这里,他会抓我报官吗?”

    看来奢望他会羞愧,实在是她的错。

    她瞅着这不要脸的男人,老实回道:“不会。”

    “那不就得了。”他双手一摊,露出无赖的笑脸。

    “但那不代表,你的行为就是对的。况且,你腰侧有外伤,不能喝酒。”她同他漫步在湖畔,开口提醒。

    他咧咧嘴,不在乎的说:“我需要它止痛。”

    “酒只会让伤口更难愈合。”

    “我知道。”他坦白的看着她,重申道:“但我真的需要——哈——哈啾——需要它止痛。”

    他说着又再打了个喷嚏,一边死命揉着鼻子,像是试图将剩余的辣椒粉末给揉出来。

    她看不过去,掏出了手绢递给他。

    他愣了一下,但没有拒绝,只笑了笑接过手,拿手绢捣着鼻子,继续举步往前行。

    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跟在他身边。

    她很少和人靠得这么近走路,那让她有些紧张,但蓝蓝就在身边,她的紧张真的很不必要。

    深吸了口气,她平复心绪,然后不由自主的偷偷多看了他两眼。

    这男人是个怪人,一开始她原以为他是什么绿林大盗,但有他这样头脑的人,不会沦落到那样落魄的景况,现在世道很好,就算不想种田打猎,随便做点什么小生意,也可以过着还不错的日子。

    很少有人会傻到在这时节和官府为敌,而他不是傻的,绝对不傻。

    但她也不认为,普通的官爷会有他身上那样的伤疤。

    他的身材十分高壮,浓厚的黑发强壮又坚韧,醒来后,他就拿皮绳随意绑起,但常常不到中午,那些强壮的黑发就从皮绳中挣脱了出来,东翘西翘的,翘得比蓝蓝的皮毛还乱,让她总是忍不住想提醒他重新绑好。

    可他的模样如何,真的不关她的事,所以她努力忍住了。

    第六章

    -

    虽然觉得他那样子很碍眼,她至今不曾多嘴多舌。

    他又拔开陶瓮的塞子,灌了一口酒。

    这个行为,让她有些不安,未想,话已出口。

    “我希望你不是个酒鬼。”

    话一出口,就吓到了她自己,这句话真的很不礼貌,她很少这样。

    可这男人听了,却一点也不介意,只朝她眨了眨明亮的黑眼,笑道:“放心,我从来没醉倒过。”

    这并没有办法安她的心,但除了晚上把房门闩紧一点,她似乎也不能如何。

    他是个客人。

    她注意到他拿瓮的手背,又黑又粗,几乎和皮革一样。她也清楚他的手掌内侧满布厚茧,来这里之前,这男人做的显然是劳动的工作,或许是打铁的?但更可能是拿剑的。

    或者都不是,有太多的可能性了。

    她不喜欢不知道对方的来历,眼前这个男人,让她非常困扰。

    他说的是通用全国的官话,穿的是一般的汉服,可他的皮肤太黑了,不像一般江南人士,她怀疑他是北方人,抑或南方广府那儿跑远洋货船的人,但他说话没有特别的口音,她听不出来他是打哪来的。

    除了他姓苏,是少爷的朋友,关于眼前这个家伙,她所知的真的不多。

    天知道,她甚至不清楚他叫什么名字。

    莫名的焦躁,在心中堆积,瞧着他脸上的笑容,她忍不住再问。

    “苏爷,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嗯?”

    “你的大名是?”

    他微微僵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得如此直接。

    瞧他那反应,那一剎,她清楚他确实打一开始就不想让人知道他的名字,她垂下眼,佯装无意,轻声道:“抱歉,白露逾距了,苏爷当没听见吧。”

    “不,呃……你没……”他吸了吸鼻子,咳了两声,然后咕哝了一句。

    她没听清楚,忍不住问。

    “你什么?”

    “我叫苏……”他隔着手绢,张嘴又说。

    他的尾音又弱掉了,但这一次她听清楚了,却有些不敢相信,忍不住停下了脚步,迟疑的看着他。

    “你是说……小妹吗?”

    他盯着头顶上的蓝天看,没有任何的表示。

    “你叫苏小妹?”她轻声再问。

    这一次,他叹了口气,然后一脸无奈的转头看着她,好气又好笑的解释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那个字,不是妹妹的那个妹,我不是老么,也不是姑娘,那字是鬼魅的魅,魑魅魍魉的那个魅。”

    她眨了眨眼,慢慢的重复。

    “苏小魅?”

    “对。”他看着她点头苦笑,“别写错了,拜托。”

    霎时间,她眼里浮现了些什么,然后那个什么,扩散了开来,染上了她的嘴角,融化了她冰雪一般的素颜。

    她笑了。

    他看得呆了一呆。

    但他的呆愣,让她察觉自己做了什么,如来时般突然,那春花一般的笑颜飞逝,转瞬无踪。

    “我不会写错的。”

    像是为了要逃避他的视线,她匆匆转身,谁知转得太急,脚下一滑,差点掉进田里。

    “小心。”

    他伸手试图协助她,可指尖在触碰到她手臂的那瞬间,她却像是被烫着一般跳开,轻呼出声。

    “不要——”

    那声拒绝,让他一怔,但他依然握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带入怀中稳住。

    她很小只,南方的姑娘都很小只,她的头顶只到他下巴,娇小的身躯柔软又温热,一点也不像冰山,他一只手就能环住她的腰,她身上有种淡淡的甘甜味,像是花香,但他一下子想不起来那是哪种花。

    有那么一剎,他有些迷惑,忍不住低头,深深吸了口气,试图想起那是什么样的花。

    然后他感觉到她在发抖,微微的,战栗着。

    她正伸手在推他,推他的胸膛。

    “放开我……”她低垂着螓首,没有看他,向来轻软的声音微紧,有些沙哑:“拜托……”

    “抱歉,我不是——”他飞快松开了手。

    一得到自由,她立刻往后退开好几步,一张小脸,白如纸。

    该死,他吓到她了。

    他不禁往前一步,试图解释,但他才动,她立刻就往后再退。

    他愣了一愣,不由再进一步,可她却又跟着再退了一步,他这才赶紧停下,摊开手道:“别紧张,我没恶意,你刚快跌倒了,我只是怕你掉到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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