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魂记_第5章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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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忙将他拉了进来,一把狠狠地抱住,他的身子被撞得晃了一晃,我正疑心是不是劲用过猛,显得我太过豪放,却觉得怀中人犹如冰块,冷得瘆人。

    我转身要给他拿些干衣物,却又被他拽回怀中,他在我耳畔的喘息都是冷的。

    不知被他抱了多长时间,他靠着岩壁缓缓坐下,从怀中取出满满一包草药,抬头笑着说:“你娘怎样了?这药弄来的有点晚。”

    我摸着这药,这费尽心血之物,想必是被妥帖的护着,未沾上一丝湿气,我脸上尽是大片泪泽,眼前的人模糊不堪。

    他念叨道:“别再耽搁了,快去弄了,给你娘上药。”

    我一溜烟地跑去折腾,待抹完药,服侍阿娘睡下后,便折来找他。

    他依旧安静的靠在岩壁上,他的姿势同离开那夜一模一样,就如同他从未离去。

    我靠着他缓缓坐下,姿势也于那夜如出一辙,不同的是,这次我们之间再无距离。

    他轻轻将我拉进怀里,下巴搭在我的肩膀,告诉我他实在身子太乏,想抱着我好好睡个觉。

    我挨着他躺下,他身子仍然冰片似的,环着他的腰,阵阵发力想把自己体温渡给他,却发现无论我怎么捂,怀里的人却无半点温热。

    他这一睡便再没有醒来。

    之后,我哭得肝肠寸断,不是为了他身上其实满布数不清的大小伤痕,也不是因为腹部上那些他自己缝合的七扭八歪的腐皮烂肉,更不是发现他身上大半脏器早已被尽数取走,空无一物。而是他如何拖着这样一副惨不忍睹的躯壳,支撑着回来。

    洞外的雨沥沥拉拉,下了三天三夜,我抱着他尸身,哭了三天三夜。

    到底哭得有多悲怆,我已记不清了,只是知道阿娘自那次便为我改了名字,唤作离笑,她借名喻出又一个美好的愿望:即使再苦痛的生离死别,也要绽出最美的笑颜。这是何等高深的境界啊。

    话说完,屋中静籁无声,我和苏苏都默着不言声。

    我是陷在回忆中,却不明白苏苏为何也默了,长久后,苏苏深吸一口气,问道:“那个月殇是不是一侧眉间有颗红痣?”

    我愣愣的答道:“记不得了。”还想再深究她为何要如此问,便听她下逐客令:“姑姑,天色不早了,苏苏送您回去。”

    我执意要在这大雨天散步,苏苏拿我没办法,递了把油纸伞给我。刚开门,就被脚边一个滑不溜丢的东西绊得东倒西歪,身子被苏苏捞起,才算站稳。

    我欲要破口大骂晦气,便听苏苏奇道:“恩?这不是白公子的酒壶么?”

    他来过?几时来的?

    ……

    撑着把油纸伞,我漫步在园中,来到回廊下,收起纸伞,找了个冷阶坐下。

    解下腰上挂的那弯短刀,刀尖熟稔的划过掌心,只觉温热液体淌下。我从怀中掏出块巴掌大小的物件,混着手中的血牢牢攥住,让它将血吃得更透。这物件就是他依照约定交予我的,它冷若冰,细无瑕,外表似还有层隐隐仙障,颇是个灵气神物。

    阿娘同我说过,妖族的血是个世间极热的,若是毫无修为的凡躯受上一两滴,必瞬时皮开肉绽。据相传,妖族历来有个暗晦的秘术,是将一件受得住的物件用血浸透,此物便会引出强大妖力。

    这只是个隐隐绰绰的传说,妖力是否会被引出,有多大能耐,会不会受本人身上修为所限,都无从得知,我只能寄希望于它的妖力可以大到破了那厚重的锁妖障。

    我从未相信他会放过我,开出的条件也不过是混淆视听,真实用意只是为了要他的东西。在这穷途末路之时,唯有狗急跳墙的推断他身上物件定能受得住我的血。我也从未想遵守协议,为他老实生孩子。这血物一旦成熟,我要尽早脱身。

    掌心是最易隐藏伤口的地方,我每日都会用血喂它,想来,掌上应已多出十五,六道伤痕。

    踱回冷香苑,已是残阳垂暮,未进门,耳边飘来幽幽琴音,琴音时断时续,低低沉吟,润着说不清的悲凉萧瑟。

    我立在门口竟听得楞了。

    伴着迟缓的琴音,我率先开口:“你已有两日未再教我破障的心法。”

    他手有一搭没一搭撩拨着琴弦,沉沉说道:“就算你将破解心法尽数学会,以你那一身修为也难破此障。”

    我道:“那是我的事。”

    房中铮铮琴音再没有之前沉稳,似乎抚琴之人宁不下神思,听着这别扭的琴音,我竟有些莫名的心悸。

    他沉默了一阵,又问:“你就这么想离开这里?”

    “做梦都想。”

    他声音有些干涩:“你仍放不下你那同族兄长,即使他已经死了?”

    我回的冰冷:“那不关你的事。”

    琴音缭乱,在此处嘎然而止。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正是那只伤痕累累的手。我疼得满脑门子冒汗,还要装的若无其事。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抓了一阵,便转身去拿酒。

    我长长出了口气,手上已是温热潮湿,血将将要滴嗒下来,我赶紧扯了袖子,挡一挡。

    他将窗子推开,半靠在窗边,酒喝得一口接一口,满屋子尽是浓郁的梨花香配着呛人的酒味。

    我转身踱到床侧,开始去解上杉的扣子,操着平静的语气对他道:“我今天很累,要做便快些做吧。”

    之后屋中陷入寂静,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等他回答。可等来的话让我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跌坐在床上。

    那时,他刚润过烈酒的嗓子发出的音质更为暗哑,让他的问题听来有那么一丝沉重:“我要如何做才能让你爱上我,哪怕如你对那个同族兄长一般便可以。”

    我稳了稳身形,僵硬的转身对着他,舌头也有些绕弯:“恩……啊……大抵我是不会爱上你的,像对月殇那样……怕是也不行。”我顺溜了一下口舌,继续说:“不过,如果你将我放了,我会感激你的。是那种没齿难忘的感激,衔环结草,早晚三炷香地供奉你。”

    他涩涩一笑,苦味浓郁,开口道:“看来,连这感激也是妄想。”他顿了顿,坚定道:“我不会放了你。”

    多年后,我冥思苦想,为何当时要那么做,若是时间可以倒流,我定会走上前去一把将他推下窗,他虽死不了,也能充分显示出我想把他弄死的决绝。如果那时能断了他的念想,日后于他于我便都不会如此的纠缠痛苦。

    假如可以千万,结局终有一种,我却选择了最欠抽的那一种。

    接下来我走上前去,抢过他的酒壶随手扔出窗外,将窗户稳稳当当关好,牵着他的手踱到床边。这行为作下的很是匪夷所思,我自己着实愣了,正在苦思是为何的当口,唇猛的被封住。

    他环腰紧紧将我搂着,一手还扯着我的发,将我的唇更大程度贴合他,他狠咬我的唇,我吃痛松开齿关,他的舌头便送了进来,或猛烈的在我嘴中吸吮纠缠,或厮磨辗转啃咬我的唇瓣。

    我的双唇已然麻痹却又有丝难耐的麻痒,他加大力度侵略,隐约口中溢出丝丝血味,不知谁的唇被咬破了。

    混着口中的腥味,好似一道催情剂,撩的我全身燥热,手不由自主环上他脖颈。

    许久,离开他的唇,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将我横抱放在床上,贴着我躺下,自然而然地将我揽在怀里。他在我耳边轻声道:“今次什么都不做,我只想这般抱着你。”

    我没有支声,四下皆默,唯独我心那个地方却有些闹腾。

    他缄默了一阵,忽又问道:“你从前逃亡的日子很苦?”

    今个大家都怎么了?非逼着我追忆不堪的过去么?

    我冷淡答道:“没什么。”

    他柔声道:“若能早遇到你便好了,你不用受苦,也不会失了眼睛。”

    我的睡意大起,挡都挡不住。挣扎着拍了拍他的手,将心里的问题赶忙趁着还能吐字的空挡问出来:“恩……好……我心领……了。你……叫……白什么?”

    他抱着我的手臂好像动了动,声音压的平静无波,答道:“白煜。”

    我用拉着最后漂游的意志回道:“我叫离笑。”

    前世篇之第四章

    逃难的日子里,我经常被噩梦魇住。

    有段时日,白日里我模仿着月殇的笑,脸上或清平如止水,或半真半假谈笑风生,可到了夜里,所有白日里我假装看不到的,皆一股脑的在梦中全部找回来,并且血腥残忍的尺度还被无限放大。那时,我夜夜手脚冰凉,惊醒个四五次算是比较幸运的。

    终于我顿悟了:淡定不是学出来的,若没有一颗坚如磐石的心一切皆是扯淡。

    而今,我又一次陷入梦魇,这次的梦却魇得分外别致,仿佛一出安排好的折子戏,还是深度虐心的那一种,戏码皆是我的过往片段,情景好似流年一样在眼前飘过。

    那一日,在四面透风的破茅屋中,我不要命的扑向眼前的道士,只为将我的同伴救出,可最后抢出的却只是她的头颅。我怀中抱的她,双眼犹自圆睁,我的手抖得合不上她的眼。蓦然闪出一个身影挡在我身前,手起刀落,将周围道士的肉身碎了一地。月殇满身满脸的血,回过头蹙着眉对我吼:“别再哭了,还不快走!”我握着他伸来的手,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他一个转身将我揽在他怀里,胡乱用手抹去我脸上的泪痕,他满手的血拂过我的脸,是泪迹混着血泽斑斑。

    那一日,在泛着霉臭的湿滑洞中,我抱着月殇支离破碎的尸身,脸贴着他的脸,哽咽得气都喘不上来,却一直不断地重复:“只这一次,我就再哭这一次……”是一旁阿娘的手替我擦去脸上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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