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阙_第6章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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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砦布防图,是一个军中绝顶的机密。而云涧,远在距北疆千里之远的江南,竟就这么将敌国的边境布防图拿到了手,并这般他细标点,条分缕析地陈述利害……这等本事,实在是——称得上可怕。

    他不是第一次帮她,或者说帮玄风军做这些。而且,于这些事情,也从未在她面前做过一丝一毫的掩饰。

    除却他讳莫如深的身世,在她面前,作为朋友,云涧绝对是坦荡的。或者说,他们彼此之间有着绝对的信任。

    “谢谢。”枫烨抬了眸看着他,敛了一惯散漫不经的目光,神色十二分的挚然诚切。

    “不必。”云涧依是语声温淡,这二字答得简单。

    “莫论如何,我都要替三军的弟兄们向你道这一声谢。”这数年间,若非云涧这等通天本事,玄风军上下不知在突厥手里要多吃多少亏,多损失多少兵士的性命。

    虽说不知他与他身边的人最初到底是何用心,但,这份人情,她枫烨承了。

    云涧并没有再说什么。

    看着眼前的人,对于一些未知的事情,枫烨仍是有些不安——富可敌国的资财,通天彻地的手段,对玄风军的牵制……她心头微微一紧。

    她信他,但,许多事情,她仍须有个明白。

    半晌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语声微凝地问出了口:“七年前,在北境,向玄风军许诺纳银犒军的,是你手底下的人罢?”

    云涧默了一瞬,然后微微垂了睫,平静道:“算是罢。”

    “你,同迷楼有牵连?”她再问——这似乎也已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不止是这些年在北疆的事情上。以往,她请云涧帮过的忙不知凡几,初时,曾不止一次地惊诧过云涧的无所不知。天下间,除却手眼通天的“迷楼”,谁能有这般了得的本事?

    “嗯。”云涧仍是温淡应声,没有否认。

    “那,最后一个问题”枫烨的神色比之前更郑重了许多。

    “当今天下时局动荡,国中不宁。谁也不知道哪天一觉醒来,大明宫里便换了主子。”说着这样大不敬的话,北境女将语声淡漠“历来,男儿乱世建功业,眼下,倒也算个群雄逐鹿的良机。中原一地,凡是有些势力,如今只怕都在觊觎宣政殿上那张椅子。”

    “我只想知道,你身边的人……是否也想分一杯羹?”她与他对视,问。

    只是问他身边的人,而非他。相识十四载,她太清楚他是怎样淡泊的性子。

    可云涧对那张椅子没兴趣,不代表他的共事者也是如此。若细想下来,最初谋划这些事情时,云涧也年纪尚幼……那真正做决定的主事者,应当不止他一人,所以她才有此一问。

    “他们,不能的。”云涧甚至没有抬头,温淡的眸光仍落在书上,依旧语声平静,无波无澜。

    不是不会,而是不能。那就透露出一点,她的确猜得没错,他身边的人,果然是动了这念头的,而……他会阻止。

    枫烨微微松了口气——云涧应下的事情,就绝不会有差。

    片刻后,她凝了眸子,与好友对视,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启声问:“那,能否应我一事——日后无论如何,莫陷玄风军于陷境?”

    这世上,其他的东西或许她都可以不在乎,但,玄风军……却一定要守住。

    这六十万的铁血雄师,已是大郢的塞上长城,更是……笪鸿半生的心血。

    而,只要不危及到玄风军的根基。她也并不介意云涧以粮饷牵制玄风军,以借之达到什么目的……毕竟,他已抛进去那么多银子,若想收回些好处,也是天经地义的。

    “好。”云涧眸光温静,应得利落如斯。

    枫烨心下蓦地触动,眼底波光一闪。但开了口,却仍是一副散漫里带了几分痞气的语调:“你也知道我在你这儿一惯厚颜,这十多年来早不知欠了你多少人情。而且,日后定还会悿着脸继续欠下去。这辈子识得枫烨,你云涧怕也只得自认倒楣了。”

    惯了她这般,云涧抬了眸子,神色间亦涌了些暖意。

    少顷后,问她:“三日后,你便要去长安献捷了罢?”

    “嗯。”闻言,枫烨神色微微一怔,而后有些散漫不经地应声说。

    举国皆知,玄风军此次在北疆接连大捷,重挫突厥主力,俘获了敌方主帅——伊颉利可汗的三儿子左禄特勒(特勒:突厥可汗的弟弟或儿子,此处相当于王子),突厥阵前求和,双方缔下“云中之盟”。而本月十六,凯旋而归的玄风军诸将领将抵长安,于朱雀门前献捷于天子。

    所谓献捷,便是献上俘虏与战利品。

    “左禄,也在献捷之列?”云涧抬眸看着她,问。

    “不错。”枫烨有些异样地笑了笑,扬了眉问“你在奇怪我怎么会让他活到现在?”

    云涧眼底有一丝叹息,与她对视,却无言。

    “我不会让他死在北疆的,那种杂碎,怎么配给笪鸿陪葬?”女子透了冷戾的声音微顿了一下,这是她十四年来,唯一在故友这儿显了杀伐厉色“现下,已挑断了手筋脚筋,刺了耳目,一寸寸敲碎了身上的骨头……正用汤水吊着命。”女子的声音又凉淡了些“毕竟,献具尸首上去给皇帝,总不大好看。”

    室中静了一静,少时后,云涧眸光温淡地静静看着她:“心里可好受些了?”

    闻言,枫烨神色蓦地一滞,静了半晌,眸光飘忽地落向窗外……

    “阿烨,”许久后,云涧方才语声微凝地开口,唤回了她的神思。

    “我知道你想劝什么,”枫烨转回了目光,认真地对视向他“你放心,我不会真的一意孤行,领着六十万玄风军弟兄去攻突厥王庭,砍了那可汗的脑袋,杀尽那些突厥鞑子的。”这一次,三军弟兄拼着命全灭了突厥最精锐的骑兵,刹尽其十余万主力。至少三十年内,突厥再无力犯我北疆。而大郢连年苦战,如今亦是国疲兵敝,好不容易得了太平日子,百姓也宜休养生息。这种时候,她不会去冒天下之大不韪,笪鸿若在世的话……恐怕也不乐见如此情形的。

    闻言,云涧似是神色间微现了一丝欣慰,眸光也温缓了下来,但……眼底仍是沉凝的叹息。

    室中又重归于静。

    枫烨喜欢此时的静,正如她喜欢呆在云涧这儿——因为,这世上,大抵也只有一个云涧不会同她说什么“人死不能复生”“逝者已矣”的鬼话!

    那个人,那些事,那段情……怎么能因为他死了,她便忘了呢?

    这世上,谁都可以随着渐渐久远的年光,理所当然地淡忘了笪鸿,唯她枫烨——不可以!

    静了许久许久之后,枫烨才又微微抬了眸子,看向云涧,神色认真:“抱歉,虽说这是个还你人情的好机会,但你方才提的这桩婚事,我的确不能应。”

    当年,她与笪鸿虽未许姻缘,但她却暗自在心底里起过誓,此生非他不嫁的。

    哪怕只是一个名分,而今,她也再不愿把留给笪鸿的东西给了任何人,一分一毫也不行。

    就连一向寡言的笪鸿当年也曾笑言“小烨实在是个固执透顶的小丫头。”

    是呵,她枫烨,一惯就是这么固执得不可理喻。这一次,也不例外。

    闻言,云涧眼底尽是了然:“你既不愿,我自不会强求。”

    其实,枫烨很清楚,若云涧只是为了转移手底下的产业,根本不需这么麻烦的。他之所以会费这么大周折打算用联姻的方式,绝不仅仅想要名正言顺,恐怕有一半……是为她着想的。

    女子双十不嫁,毕竟难免世俗非议。那怕她位尊权重,日后,恐怕亦是阻不了愈演愈烈的坊间流言。而云涧的一纸婚书却可以免了所有麻烦。

    其实,什么世俗成规、礼仪纲常,枫烨素来嗤之以鼻。

    可,云涧的这份心意,她却是感念的。

    而他决定联姻的另一半缘由……应当是为了那只小云雀罢。

    意中人要成亲了,的确是一个足以让寻常女子彻底死心的理由呢。

    相识十四年,她清楚,云涧一惯是个我行我素的人。

    几乎从出生起,他吃药便如吃饭一般寻常。而那些难以下咽的各类汤剂,若是适当匹配,掺于茗茶中同饮的话,味道则要好受上许多。可他却从来都是茶和药分开喝的,原因只是——“不愿平白玷了茶的清味”。

    所以,在有些事情上,这个病体孱弱的贵公子简直偏执得无可救药……他一惯,总是自以为是地做出自己认为最好的安排,譬如,这次对他的小云雀。

    枫烨一向自认从不是多愁善感之人,但一想到那只小云雀方才的模样,再看看此刻云涧的目光不时静默地落向窗外,似乎在忆想什么人身影似的……她的神色不觉间便带了一丝忿意,凉凉开了口:“怎么,方才演了那么一出好戏,气走了你的小云雀,现在又舍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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