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这个可疑的男人不是敌人,阿诺德也没有办法和这样的家伙共处一室。而他已经做下决定要在这个教堂落脚,自然就得把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赶出去——而目前看来,最便捷的办法非武力莫属。
“哦,这是要把我轰出去呢~真是个不可爱的路人啊~”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对方的口气依旧一派轻松,缓缓朝他走近:“不过与其选择武力,不如和平解决问题呢,路人先生~我替你占卜,你付下占卜的费用以后我就立刻离开,如何~”
“哇哦,占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阿诺德在他走近的过程中终于看清了他尖瘦的脸和一对紫罗兰色的狭长眼眸,转而便翘了翘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凝视着他道:“吉普赛人吗。”
“真是讨厌,每次都被这样说呢~可不能每个人都种族歧视啊~”白发男人不在意地笑着,从口袋中摸出一副塔罗牌,随手洗过牌后就将它们递到铂金发男人眼前,笑吟吟地瞅着他——“来吧~随便抽一张就好哟~”
低眸扫了眼他递过来的塔罗牌,阿诺德思忖两秒后还是收起了手铐,随意从中抽出了一张牌。
接过他手里的塔罗牌,白发男人接着教堂残破的窗口外透进的一点月光瞧了它一眼,笑容突然就幸灾乐祸起来:
“啊呀,真不是个好消息~
——“很快,你就会失去对你来说独一无二的珍贵东西了哦~”
*
护送“塔尔波”的队伍遭到切尔涅突如其来的围堵时,是在翌日他们顺利到达米兰的那天深夜。
听到第一声枪响的蓝宝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这让他头顶的褐色假发不争气地掉落到了床底下,意识到这一点的他赶紧趴下来胡乱地把手伸进床底摸索,试图把它找回来——而他们所在的旅馆一楼已响起了数十声打桩机似的枪响,接着便有人高喊失火,看起来切尔涅派来捉他的家伙是打算放火烧楼,好将他们逼出来。
“塔尔波!茜拉!这里有我们拖着,你们从屋顶上走!!”
走廊里传来同伴的指挥声,和蓝宝待在同一个房间的茜拉咬了咬牙反应迅速地从床上跳下来,推开搁在床边的拐杖,抄起一件事先准备的黑色连帽斗篷便给蓝宝罩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没时间了,我们先逃——你的彭格列指环还在吗?”
“还在,”绿发少年使劲儿点头,死死攥住了她的衣袖:“我们真的要从屋顶……呜哇!你、你要对本大爷做什么!?”“安静点蓝宝——别忘了你现在是塔尔波!”不管不顾地捞起他的皮带就把他横拖到了窗前,茜拉手脚麻利地拎着他攀到窗外狭窄的房檐上,在使力跳到屋顶时,左腿旧伤的刺痛让她狠狠倒抽了一口冷气。
“喂——你……你的脚没事吧?!放本大爷下来啦,我可以自己走的!”被她提在手里的蓝宝这才注意到她没有带上拐杖,挣扎了一番后才被她放下来——而此时冲出了旅馆的敌人已经发现了他们,举起枪便朝着他们一阵扫射!
茜拉反射性地想要按住蓝宝的脑袋让他趴倒下来以躲避子弹,不想这个少年的反应比她还要迅速,一把扯过她的手臂就将她拽得险些从屋顶滚下去,但也惊险地躲过了子弹——护好了她,却又不少子弹几乎是擦着蓝宝的脚跟射过去的,这可怜的少年被吓坏了,像在热锅上跳舞的青蛙一样夸张而又敏捷地上蹿下跳,居然也没有脚下踩空而滚下屋顶!
惊异之余她也好笑地见到了他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赶紧拖着他一瘸一拐地跳到了另一间住宅的屋顶,飞速地从水管滑下逃进了巷子里,在紧跟在他们身后的枪口下发了疯地逃跑。
“等等——你身上没有枪吗?!”
“我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你没有才奇怪吧!!为什么会没有啊!!本大爷不要跟你一起死在这种鬼地方啊!!”
“哦得了吧小鬼,快给我闭嘴——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这个时候giotto他们已经在塔尔托对切尔涅总部进行猛攻——你再坚持一会儿,等到天亮了我们就差不多该胜利了!”
“呜……呜哇!!本大爷不要死在这里!!”
慌乱中的蓝宝竟哇哇大哭起来。好在这并没有影响他们的逃亡,在同伴的掩护之下,他们两人顺利地冲出了重围,偷偷潜进了城镇外的小农场,躲到了冬季堆满甘草的牛棚里。
隔着牛棚依旧能听到不远处镇子那儿激烈的枪战声,早已大汗淋漓的两人都短暂地缓了口气,跌坐到了甘草堆后。“喂……茜、茜拉,你的腿……”大口喘着气的蓝宝胡乱地抹掉了脑门上的汗水,脱掉黑色斗篷那让他闷热的连衣帽,转过头时才发现身边这个金发女人竟比自己还狼狈——她一头金色长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衬衫和长裤,也不顾垂到眼前挡住视线的发丝,正低着脑袋揉按着她的左腿,疼得龇牙咧嘴。
“再大的事也没有逃命重要吧——”她咬着牙这么回答,不忘低低咒骂出声:“真该死……但愿先生和giotto那儿能顺利,不然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他们当然不会有问题!”揉了揉泪眼狠命地回她,蓝宝四下里瞧了瞧,在一片漆黑里忍不住点燃了指环上的火焰,令荧荧的绿色火光照亮了牛棚:“好暗啊——”“嘿蓝宝!别点亮火焰!!”茜拉在火焰的光芒出现的瞬间下意识地大喊,试图制止他——可在他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以前,牛圈外就传来了紧促的脚步声,一个身影闪至牛棚的出口,举起枪就朝里头连发!
“趴下!”扑上前按下少年的脑袋,她避开子弹,一咬牙便握紧拳头抡向了身后的墙,整间牛棚都险些被她砸散了架!早已无暇顾及这些,她二话不说地拎起蓝宝就将他从她用拳砸出的窟窿里扔了出去,而后才爬起身举起一头被由于枪声吓到而撞破了栅栏向她冲过来的肉牛,用力将它甩向了门口开枪的那个人影!
对方显然被她惊人的力气和举动吓了一大跳,惊险地闪开了迎面砸来的肉牛,一时忘了要开枪。
“快跑!”转过身从破窟窿中瞧见蓝宝还震惊而恐惧地坐在那儿,茜拉赶紧大喊着提醒他,眼看着已经被惊慌失措的肉牛给围困在了牛棚里。
而蓝宝这回却没有被她拉回神志,他一脸惊慌地盯着她,张了张嘴,下一刻竟忽然朝她大叫:“小心后面!!”
映在他瞳仁里的,是借由幻术靠近茜拉身后而不被她发现的一个术士将匕首刺进她后背的场景。
他清楚地看到了金发女人在那个瞬间睁大的翡翠般漂亮的眼眸,然后,脑内一片空白。
*
浸泡在黎明中的米兰于一夜的嘈杂过后回归寂静,村落中早起的农工家门口已有了些许灯光,一个绿发少年用他看上去并不结实的身板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金发女人挨个儿敲响村落里每户人家的大门,抑制不住抽噎的颤抖声线不断重复着恳求:
“有没有医生!!拜托找医生过来!!有人受了重伤——拜托,拜托!!”
他简直要喊哑了嗓子,村里的农户们却没有一个人敢对这来路不明的两个外地人施以援助。
艰难地背着茜拉求助的蓝宝一面哭着一面大喊,他感觉到冬季晨时的寒冷已让背上的金发女人全身冰冷,这使他头一次感受到绝望,他宁可现在重伤快要断气的人是自己,好让这个混蛋女人去替他头疼。
可那只是可笑的幻想。
意识到他们根本不可能得到救助,蓝宝最终不得不放弃继续求救,把茜拉背到了一间草棚底下,用力拍了拍她的脸,哽咽着冲她喊叫:“喂!!你、你别死啊!!本大爷怎么能就这样看着你死掉啊!!”
茜拉微微张开了紧阖的双眼,她没有力气说话,只能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还活着,来给予这个倒霉的少年在绝望关头的一点安慰。她知道自己的肺部已经被刺穿,失血过多和低温让她头晕目眩,而一开始难以呼吸的痛苦跟伤口的剧痛却没有再给她多大的影响,她明白这是因为她快要撑不下去了。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接近死亡。她好笑地发现,自己非常走运——因为她脑内已经乱成了一团浆糊,寒冷和晕眩对她一步步紧逼,肉体上的痛苦让她无法去思考过多的琐碎事,她听到蓝宝近在咫尺的哭声,只想要告诉他她希望他能安静一点。
而蓝宝不能体会她的感受,他不停地拍打着她冻得发紫的脸颊,边掉眼泪边在她耳边稀里糊涂地说着一大通话想让她保持清醒,得来的最多只是她一成不变的点头。
改变原定计划连夜赶往米兰的阿诺德找到他们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伫立在草棚外良久,才一言不发踱近两人——听到脚步声的蓝宝满脸涕泪地抬起头来,被他的出现一吓,哭声一时间停了下来。
阿诺德像是没有见到他一般来到躺在薄薄一层甘草上的金发女人身边,蹲下身扶住她的后颈将她的上身倚在自己身前,微凉的手掌托住她侧向一边的脸让她转向自己,而后才看清了她此刻的模样——毫无血色的脸被冷空气冻得泛紫,几缕金发散乱地贴在了脸前,那双往日里总是不经意暴露出她情绪的碧眸眼睑紧阖,好像不会再睁开。
他想起在卡坦扎罗的教堂里那个吉普赛人给他做的预言。想要冷声勒令这个身躯冰冷的女人张开眼,阿诺德却发现自己的嘴唇像是成了石膏雕刻出的饰品一样无法张合。
迟疑了片刻,他把她抱了起来,转身走向距离草棚最近的一户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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