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我不!”男孩吵闹起来。
狠了狠心,站起身不去看孩子,怀着千言万语望了季敏一眼,忍住鼻子的酸楚,快步走向检票口。
“妈妈!妈妈!!!!”
男孩撕心裂肺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机场,也回荡在现在躺在床上的卢娜脑海里。
擦了擦眼角,多少次的夜里,这孩子的哭声令她心痛难眠。
听到护士轻轻推门的声音,卢娜赶忙合上双眼。
“您醒了?”
“恩,现在几点了?”她又似平时的沉稳大气。
“上午十点半。”
又过了一天……卢娜心里暗叹,人生真是转瞬即逝,一天一天地飞过去。在那灯架砸下来的那一瞬间,她只是在想,这辈子怕是再也听不到孩子叫自己一声妈了。
“小辰来了,我看您昨天晚上也没睡实吧,要不在休息一会。”
“不用了,让他进来吧。”
欧阳辰推门进来,看到躺在床上输液的卢娜依旧那么虚弱,没染的头发发根已经顶出了白发,更显苍老。
心像被铁锤狠狠地敲了一下,站在那里。
有些无措,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从何说起?
是质问她?安慰她?还是应该怎么样?
“别杵着了,坐吧。”
他有些机械反应地点点头,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好点了吗?”
轻轻微笑,嗯了一声,卢娜便像他小时候养父母去世的那第一个月每天给他讲故事一样,娓娓地说,“我认识建国是在上大一的时候,那时我是电影学院的学生,他是h大的学生高我一届,我们的同学婚礼上……晓萌给你看了照片了吧?”
点点头,欧阳辰却有股说不出的激动。
“其实,他比照片里还要帅,人又非常好,温柔又刚毅,再难的问题他也不害怕……后来我们在一起,年轻真好啊……”卢娜的眼中满满地是对往昔的怀恋,“没有任何考虑,我们结婚了。先有了小锋……后来他开始读研,我在nbc(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ational broadcasting company)担任制片助理。那时的生活真是美好……在我们最幸福的时候,又有了你……”
心中一跳,欧阳辰接到她投来的目光,温润、慈祥还有裹着得一层忧伤。
“后来他准备开始攻读博士的时候,内地因为一些事情,召回了他们这批公派留学生。所以我们分手了,”卢娜没想到说出来时,平静得自己都匪夷所思,“我们两个在一起将尽十年,除了偶尔的小摩擦,很少有什么真正的矛盾,反而那些成为生活的佐料,让我们过得更有滋味。”
就像我现在……和晓萌这样?欧阳辰想着。
“小辰,你知道这有多可笑吗?不是因为我们之间的问题,却造成了两个人的分手……那时,你外公外婆也遇到了一些问题……我必须赶回台湾,尽管分手了,我心里想,等解决了,一定要去内地找你父亲。对了,你父亲叫郁建国,你哥哥叫郁锋,你叫郁辰。”
郁辰、郁辰,他默念着名字,这才是我?真正的我?
“我是相信的,你父亲也在等,有那么一天,一家人可以团聚。未曾想,回到高雄后事情比我想得失控得多,我亲弟弟,也就是你舅舅,因染上不良嗜好欠下了巨额的高利贷,等我回去时已经是三千万台币……而他卧轨自杀了,你外公外婆受到丧子之痛的打击后也先后去世了……当时,我也一度想要去死,带着你。”
他抬起头,看到她满怀内疚与悲伤的双眼。
“然后……季敏救了我们,并还掉一大半的债务……我去了日本……”
“那你怎么不带我一起走……”欧阳辰问。
“对不起,孩子……相信我,我真的只想给你一个更好的环境,却没想到季然欧阳他们遇到事故……”卢娜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了下来,“我不奢求你的原谅,无论我有什么理由,让你经历了这一切的是我的错……”
用力摇摇头,欧阳辰说,“我不怪你,我相信你的话,我不会因为是你的孩子就让你无论在哪个年龄段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但是我爸呢?我哥呢?他们这些年又在哪?”
“我也在找他,十几年前知道,他回国没几年,便因为说话耿直得罪了别人,又被个别人陷害……重重打击下,他身体就越来越不好了,在一次他们单位发生人为事故,他去救出了几个同事,却……”
本想着,是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还活着……现在像是冰室里的最后一束火苗也熄灭了,寒冷窜上了他的脊椎骨,“他……死了?”
卢娜的声音颤抖了,“是的,他死了。他就是这么轴的一个人,没有心计,不懂逢迎,却怀着满腔的热血……因为他的事迹过去的‘错误’得到了纠正,据说追授了一些名号……”
“那我哥……他……”
“当年我知道了这些,像发疯了一样地找小锋,却没有任何收获,不知道他这些年怎么过的,我想,这些年他过得很不容易。”
“所以他会那么敌视我?在医院里,他看我的眼神是那个样子……”欧阳辰站起身来回踱着步子,像即将狂怒的野兽一样,听到这里,他并不怪她,甚至心疼,他知道她这些年过得有多寂寞多辛苦。似乎不怪任何人,倒是谁的错?他不知道,心里像是无法引爆却已经燃烧的一样。
突然,他察觉阳台上好像有人影。
“谁?”冲出去抓住矮自己多半头的人,定睛一看,“你……”
34
34、file-034 母与子(下) ...
冷冷地扫开欧阳辰的手,吴子锋的脸上挂的不再似平日里那无懈可击的假面,而是从骨缝中迸发的寒。
“是我,”他正了正衣襟,仪态优雅如常,“怎么,大明星想把我扭送到公安机关还是国家安全局?”
望着多年未见的大儿子,卢娜百般感受酿于心却塞于口。若论长相,欧阳辰更有几分像年轻时的她,而和报纸侧脸拍得有些扭曲不同,真实的吴子锋则可以说是像极了丈夫郁建国。
“你……用得着这么刻薄吗?”欧阳辰压住对他口气的不满。这段时间里,他也有股说不出的懑偶尔会令他窒息,可一路经历和晓萌的开解似乎发生了化学反应变成了活血祛瘀的药。叹口气无奈地说,“为什么不能放下?珍惜拥有,而不是沉浸于失去。”
“放下?”像是笑,吴子锋的脸抽动了一下,“请你教教我,什么叫做放下?要放下什么?”
“……”从来不善于说太感性的言辞,欧阳辰沉默了片刻,“哥……我们母子三个分散这么多年,难道不应该重新聚在一起,人的一生能有多少年?妈刚才说得你也听到了吧?你还……”
听到小儿子改口,卢娜的心颤动着,眼泪又留在她那岁月痕迹愈发清晰的脸上。
“我怎样?你有什么资格说人生?演戏演得过了吧?这儿没有摄影机。”吴子锋左眉微微挑起,“在你们这些伟大的人看来也许的确如此,可我只知道,我这十五年就是依靠对这个女人的仇恨活了下来。至于这个女人……”指向泪眼婆娑看着自己的卢娜,他克制着不让自己的手抖动,“她苦,她有理由,她最可怜?你错了,最可怜的不是她,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郁建国。”
“你怎么能这么称呼你爸爸?”卢娜听到这里,心中的难过更难自己。
“哈,现在开始演贤妻了?我怎么称呼她是我的事情,”吴子锋的声音也随着表情开始有了波动,“十五年前,那个男人死的时候还口齿不清地喊着你的名字。那时你在哪?因为你,他回国后活得就像行尸走肉,被嫉妒他的同事陷害被打压的时候,你在哪?无论再怎么不得志,他也一直对我念你的好,这个傻瓜的痴话当时让更傻的我也相信,你会来找我们……”他的虎目里比雾气更多是溃堤的情绪。
想到亲生父亲的际遇,揽住泣不成声母亲的欧阳辰,眼眶也湿了。
“卢总,您知道我这十五年怎么过来的?亲戚们把我当皮球踢了几个月,抢了爸那点微薄的财产并因为房子瓜分不均相互大打出手之后,就把我像垃圾一样扔了出去。当我连条狗都不如,露宿街头的时候,你在吗?被扒手集团控制,训练时从沸水里夹钱包烫的手掉了几次皮时你在哪?你在日本艺能界受了点苦,可你有饭吃有衣服穿。如果不是遇到干爹干娘,我说不定早就进去了。跟着他们在夜市摆摊被地痞街霸揍得昏迷了两天,守在我身边不眠不休地照顾用尽积蓄的,是你吗?好人命短坏蛋千年还真没错,干爹干娘因为没有钱治病走了那时我就想为什么走的是他们不是我?不过我也信报应,现在你的报应才刚刚开始!”
眼看着吴子锋的眼泪流了下来,耳听着他愈发颤抖的声音,并没有他所说的恨意,更多的是痛苦与孤独。
头晕了一下,卢娜的心真的体会到刀割是什么滋味。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哥……”
“受不起,”深吸一口气,吴子锋收拾了一下情绪说。
“不管你认不认我,我认你。晓萌说你那么聪明,你一定比我还早明白,否则你不会去医院输血,也不会来偷偷看妈……哥,有委屈可以给家人说,可以对家人发脾气……但是不能让这个应该聚合起来的家又散了……”
轻轻地笑了一下,吴子锋有些况味地看着他,“你还真的越来越像唐晓萌了……你总是有好运……”平静地说完,吴子锋回过神来,微微扬起下巴,“我就是来看看自己的血有没有浪费,抱歉打扰了,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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