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电梯上楼的时候,梅生说,“默默,我们能抽出些时间去旅游吗?我一直想去西藏,想去雪山。”梅生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不动的,那里没有生气,死水一泓。
漆莫默听见她这么说,扭头看她,见梅生的表情怅然若失,但是语气里分明有很多的渴望和坚定的意味。“好,等海淀这个工程上马了,咱们自驾游去。”
梅生机械地点点头,再抬头的时候,电梯门开了,礼仪就等在那,两人跟着礼仪小姐绕了几个弯,算是正式见到了签约对象。一群人的寒喧此处暂且不表,双方人员落座,梅生打开签约文件细细地看着,这时候才发现,合约里有两条:乙方在采购建筑材料时,可在下单日起后的第五个工作日向甲方财务部门提交结款申请;经甲方验收合格后,所有权即归复甲方。
这两条让梅生直冒冷汗,她搞不清楚漆莫默这是签的什么合约,自己公司的结款周期是七天,他身为老总不可能不知道,这么一来财务一定得设立专项跟进小组,带来的不良链条反应很难估计,并且这工程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工的。再一个,关于所有权的归复日期规定的太含糊了,这条不知道是怎么通过总部法务部的审核的,如果不考虑其他可能,光是施工方故意拖延工期这一条,中间可是极不好跟进的。
梅生不可置信地看着漆莫默,他不可能忽略这些,这么大的一个工程,他却摆出了这么大的漏洞。梅生心跳得厉害,自己皱着眉快速地思索,可是越想越乱,反而理不出个头绪来,旁边漆莫默的影像变得模糊起来,她似乎不认识这个人了。她其实胆子很小,总是像兔子一样对一切可能来临的危险敏感着,恐惧着。梅生觉着自己有点支持不住,只能小声对漆莫默说自己的身体突然很不舒服,她想出去透透气。
这么一说,一旁谈笑风声的漆莫默倒是慌张起来,赶忙追出来,梅生坐在休息厅的大长条椅子上大口地呼吸,大腿跟着不可抑制地抖着。漆莫默坐过去轻轻地问,“用不用去医院?”
梅生把双手按在大腿上,极力止住发抖的双腿,惊慌失措地看了眼漆莫默,继而把头扭到一边,说,“如果这合约你今天非签不可的话,我觉得你还是先陪我去一趟医院吧。”
“你,看出来了?”漆莫默淡淡地问着,从上衣内兜里掏出烟夹,抽出一支烟点上。
“你别说是我没在的这些日子里,你不能头脑清晰地进行你的工作,然后签这种合约让公司和你一块儿冒风险,我担不起。”说这话的时候,梅生明显觉着自己说话的音调都有点抖,两只撑着大腿的胳膊又略微用了用劲儿。
吐了几口烟的漆莫默最终还是反应过来,旁边坐着的梅生毕竟是个病人,他不能在她跟前抽烟,于是很快把烟掐灭,两只手握着放在两腿间,接着转头去看梅生,她脸色不好。“帐期和交房的问题我都考虑过了,其实不算是太大的问题,施工期间跟进的时候我亲自来,只不过工程大了点儿,所以这些看起来就严重了。”
梅生听漆莫默这么说,反而更激动,但她还是压低了声音冲他吼着说:“你都知道这算是个大工程,还开这种玩笑?这合约要是签了,你就是被里边儿那群人牵着鼻子走了。越是大工程,越是要谨慎,我刚进公司的时候你老拿这句话晾我,可是现在呢?默默,你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梅生说这些话的时候,漆莫默一直用手指揉捏着自己的鼻梁,他用梅生察觉不到的力量深呼吸,而后使劲儿站起来,定定地看着地面,也用很低的声音说:“我,就是为了拿下这个工程。”说完,漆莫默快速地走进会晤室,再不理会外边的苏梅生。
签完合同回公司的路上,车里的两个人很长时间不说话。梅生直觉漆莫默在这件事情上太过于粗略,他最后说的那些话纯粹是敷衍,这她完全能感觉得到。但究竟是为什么,她一点也想不通。
到公司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漆莫默交待梅生对公司的人就说是刚从机场回来,之后他一个人离开了,说不能和梅生一起进公司,怕穿帮。梅生点着头自己先上去了。漆莫默则把车掉头,往医院的方向开。找到杨菲,他请杨菲去医院附近的小茶社,“能不能把做手术的医生抽空请出来,和医生约个时间给梅生把切片手术做了,不能再拖了。”
杨菲考虑了会儿说,“我去和人家医生谈一谈,看能不能挤出时间来。要没别的事儿我就先回去了,这两天你别说,医院还挺忙的。”
漆莫默临了又补了一句,“给钱也行,你给估摸个数,这钱我们出。”这话一出口,招来杨菲一顿白眼。
“你这是挤兑人呢吧?那要是钱管用,你揣着钱自已个儿说去。真是的,还什么你们你们的。”说完又是一通儿白眼,漆莫默跟那傻笑着。
“我这不是说看看用不用再上层保险嘛。那成,回头你尽快着帮问,能行的话提前通知我,我这次保证把丫头的胃给她排成真空的。”杨菲噗哧笑了,打了个招呼走了。漆莫默也再次上车,往公司的方向走。
手术日期很快就给定下来了,杨菲第二天早晨就通知漆莫默说准备饿肚子,再一个早晨起来就直奔医院。漆莫默得了令,出了办公室拉起还在那忙的苏梅生就往楼下走。
梅生惊惶失措地问:“你这是要干嘛啊你?”
“到中午了快,咱出去吃饭,晚上可就不能再吃饭了。”漆莫默边拉着梅生走边说。
“为什么啊?晚上要加班么?那提前买点不就得了?加完班不也饿不着。”梅生跟着漆莫默下楼,嘴里还误不住问问题。漆莫默只好停下来,定定地看了梅生几秒钟,然后说:“我接着杨菲的电话,说明天安排好了给你做切片了,”说完,梅生不吱声了,“哦”了一声,跟着漆莫默下楼吃饭去了。
吃过饭回来的路上,漆莫默问梅生吃好了没,梅生点头,她觉得现在不是吃好了的问题,而是吃饱没吃饱的问题,如果明天的手术过后,结果是真的,那么,她也许连吃饭的权利都会被剥夺的吧?所以刚才,梅生就像吃蜡烛一样,把桌上见到的东西全部都塞进肚子里,刚拐过公司的路口,马路上不知从什么地方蹿出一只黑猫,通身毛发乌黑,在阳光下,那毛皮的反光让这只猫就像一道黑光,从梅生眼前掠了过去。尽管烈日当头,这样的场景却让梅生浑身发冷。她想起小时候姥姥对她说过的一个民间传说,如果一个人在同一天见到一只黑猫而后又见到一只白猫,那就等于是见到了黑白使者,离死不远了。梅生一个害怕,浑身一个激灵打出来,下意识地已经在寻找有没有白猫了。
旁边的漆莫默看见梅生惊恐的表情连忙问:“怎么了?是不是哪不舒服?用不用现在就去医院?”
梅生被漆莫默的问话吓了一跳,回过头时,眼里的惊惧还没有完全退去,抓着安全把手的手指节节泛白,嘴里气弱地回答:“不去,谁要去那种鬼地方!”
这种语气更让漆莫默疑惑,停下来非要问个仔细:“梅生,你到底哪儿不舒服?是不是不想去医院做切片?”梅生未言语,漆莫默就那么一直看着她,车里静了有那么一两分钟,漆莫默深吸一口气又说,“要不然,要不然我们不去了,我觉得你肯定没事,是医院搞错了。要不我回头跟杨菲说去,咱不做切片了。”
说到这儿,梅生实然紧抓着漆莫默的手,把头摇得像波浪鼓一样,“不行,得去,切片得做,我不想过这种不明不白的日子。很,很害怕。”说着梅生感觉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直往下掉,两只手环抱着自己的双臂上下搓着,漆莫默眼里含了泪,伸出一只胳膊来把梅生的头轻轻搂到自己的肩头,心里不停地问为什么。路过的人群中,有几个公司的员工,在一旁指指点点,梅生回过神来,把漆莫默推开,小声说:“他们都看呢。”
漆莫默也知道这对梅生不好,还是松开了她。两个人并肩回到办公室,梅生说是要工作,可是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只是坐在那发呆,漆莫默从百叶窗里一直看着她,突然,他再也忍不住了,冲出去把梅生拉了进来,梅生站在当地依然呆呆的,漆莫默把百叶窗关掉,转身回来扶着梅生的肩膀,看着失神的她,轻声地问:“你和我好好说,你到底在想什么,怎么从刚才吃完饭回来你就成了这个样子?到底这一路上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你说啊?”
听到问话,梅生从失神中回过神来,定定地望了一会儿漆莫默,然后若有所思地说:“莫默,不管切片手术做与不做,我,大概真得没日子了?”
梅生的话让漆莫默一惊,连忙捧起梅生的脸,让她和自己对视着,问道:“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你从哪儿得来的这种消息,不是什么都还没检查呢么?”梅生还是不言语,漆莫默真急了,梅生从来不这样的,今天的她,说白了,让漆莫默感到很诡异,漆莫默不甘心地继续问道:“梅生,你就和我说说啊,别一个人憋在心里。”漆莫默边说边使劲儿摇着梅生。
梅生定了定神,终于开口说了吃饭回来看见黑猫的事。不说还好,说出来更让漆莫默心疼,癌症这个消息把梅生折腾地太草木皆兵了,平常那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这会儿竟脆弱成这样子。还好,在她脆弱的时候,自己在她的身旁守着。只是看见了一只黑猫,竟然怕成这个样子,那白猫不还没出现呢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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