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见端木桓还要缠着晓妍讲下去,端木荀干咳一声,开口,“好了,桓儿,别老缠着你妍姐姐,你妍姐姐的碗箸还没有动呢。”
端木桓正听的起劲,被端木荀这么一说,顿时有些失落。
用勺子捣了捣碗里的汤,端木桓抬起眼角撇嘴,突然袖子被人在桌子底下轻轻拉住,菀儿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端木桓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乖乖的端起瓷碗,大口的吃起来。
菀儿有些宠溺的看着弟弟,温柔浅笑,眼里波光流转。
一段家宴倒也吃得和和气气,饭毕,自有小丫头们捧上茶盏。吃了一回,端木荀说了些早些回去休息之类的话,便和端木椴去荣禧堂处理府中事务去了。
朝菀儿点头示意,晓妍提起裙裾,转身欲走,突然觉得衣袖被什么扯了一下,有些诧异的转身,却看见端木桓偷偷摸摸的拉他的衣衫,缩了缩脑袋,红嘟嘟的小嘴动了动。
他的嘴形说的是“放烟花。”
晓妍一怔,却见端木桓笑眯眯的指了指菀儿,一脸骄傲。
鹅黄色衣衫的女子坐在红木桌的角落,盈盈浅笑,温柔的仿若一池春水。
第五章 只道是寻常
淇水阁,支退伺候的丫鬟侍女,菀儿将手里的琉璃盏放到檀木桌上。女子皓脂般的肌肤在七宝灯架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烛光映照下,呈现一种半透明的色泽。
“菀儿姐姐,烟花呢,烟花在哪里?”端木桓左看右看,嘟囔起小嘴,“我怎么没看到?”
“当然不能让你看到,否则不是所有人都看到了!”菀儿轻轻扣了下端木桓光滑的额头,转身,“琢言,把烟花拿出来。”
绣着喜鹊登梅的紫檀木屏风后面无声无息的转出一个人,如同黑夜中的穿行者。那是一个成年男子的身形,头深深的埋在屏风的阴影中,只有那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眸,在冰冷的夜色中毫无感情望着晓妍,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
心里有些不舒服的感觉,晓妍微微蹙眉,避开那双眼眸。
“琢言,你把烟花拿到院子里去,摆上几张长案几。对了,还有柜子里那些糕点都拿出来,反正我这里也难得有人来,今天可要热闹热闹。”菀儿忙着帮端木桓系上披风的绸带,低声吩咐。
黑暗中那双眼眸动了动,微一点头,便下去了。
“好了。”菀儿笑着拍了拍端木桓的肩膀,转身看见晓妍皱眉低头的眼神,笑着解释,“琢言就是这样,你别放在心上。我自小身子不好,府里也没有什么玩伴,父亲便从刚参军的少年中挑了琢言来陪我,这也是爷爷知道的事情。琢言自小和我一起长大,名义上是主仆,实际上却和兄妹一般。只是琢言性子冷,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出去,所以府里并没有太多人知道他。”
“妍姐姐,菀儿姐姐,快过来看。”院子里传来端木桓略带兴奋的声音,“好多烟花啊…”
“好啊,这回可给我拿住你们了,有这么好玩的事居然不叫我,你们也太不仗义了。”明眸皓齿的少年背靠在院门口的木栏上,不满的嚷嚷。
“你不是来了吗?你再这样叫下去,这烟花也就真的放不成了。”似乎习惯了少年的胡闹,菀儿脸上没有一丝惊讶,微微笑着抬起头,“你这么一惊一乍也不怕把福伯招过来,抓个人赃并获。”
“福伯早睡着了,刚路过他的小屋时他打呼的声音比打雷还响呢!”端木翌拍了拍衣衫,满不在乎的蹲下身去看满地的烟花,“呀,这么多,是琢言买回来的吧,也亏他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带进来。”边说边笑嘻嘻的去拍琢言的肩膀,黑衣男子却似乎并不领这个情,身形一动,已经退出一丈开外,冷峻的脸上像带着一副面具,永远是那样的冰冷的表情。
“还是那副死样子,也亏是菀儿,要是我对着这样冰山一样的面孔,闷也会闷死。”端木翌一手拍空,也不生气,撇了撇嘴。大咧咧的走到案几边坐下来,唰一声打开手里的金边折扇。
这少年任性,胡闹,还欠下一屁股风流债,简直是十足的纨绔子弟。但不知为何,每回看到他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样子,心里就不知不觉开心起来。
“翌哥哥,快来帮我点烟花!”端木桓蹲在草丛中,小手紧紧抓着一支烟花,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
“来了来了,看你猴急的。”端木翌轻声咕囔了一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火石,也不管晓妍惊异为什么火石会放在袖子里的表情,急急的窜过去,看样子竟比桓儿还要兴奋几分。
“噗…”红色的光芒喷薄而出,冲入黑缎似的夜幕,将所有星辰的光芒都掩盖。一瞬间,四散的烟花如流星般散落星河。那种极致的绚丽裹着月华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原来在星空下看烟花这么美…“菀儿抬起眼眸,漆黑的眸子里闪过莫名的惊艳。
“噗噗噗…”随着端木桓惊喜的尖叫,暗黑的夜幕中绽放出十二朵金色牡丹,一重接一重鲜花在幕色中变幻,化作花雨纷纷而落。
“难得这么开心,你们等着,我去福伯那里偷两坛酒来。”端木翌一脸意犹未尽的样子,大呼小叫的跑过来,将手里的火石一扔,笑眯眯的翻身出门。
不远处,雅阁小筑的阁楼上,端木椴将手里的案卷放下,不自觉的又开始皱起眉。蓦地,隔着薄薄的纱窗,有什么亮了一下。
端木椴眉尖一动,站起身推开窗。
“噗…”黑色的夜幕中,绽开惊心动魄的色泽。心头竟莫名一颤,那是…烟花?
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见到过那种极致的绚丽。那时他只有六岁,在他身边的还有四岁的端木翌和他们的…母亲。眼神突然有些恍惚起来,默默的朝那片光芒伸出手,这样近一些,便能触及那片温暖吗…
“少爷…”门口抱着案卷的小唐推门而入,乍然见到端木椴这副神情,猛地愣在那里。
他服侍端木椴也有三个年头,每天端木府名下的赌坊,酒家,绣房的各种事务除了很少一部分留在大爷那里其他的都被送到这雅阁小筑。少爷每天都要抽出大量时间和精力去处理这些琐碎的事情。三年,没有一天不是如此。
少爷是个天生的俊才,沉着,冷静,在利益之间作出对端木府最有利的抉择。在那张俊朗的脸上,除了轻轻皱起的眉头,似乎看不到任何其他表情。
而刚才推门那一刻见的那双有些迷茫的眼眸,让小唐心里陡然生出一丝不安。
“什么事?”似乎不愿小厮看到自己这副神情,伸在半空中的手打了个转端起桌子上的杯盏,端木椴侧过脸去,皱眉低声。
“哦,这是最近一个月的上松街八家酒楼的账目,少爷请过目。”小唐有些尴尬的转过身去,装作低头整理手里的案卷。
“知道了,你放那里吧。”端木椴淡淡的抬起眼眸,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沉着,眉头再次拢起,坐回书桌前,吩咐,“把窗户关上吧…”
“这可是玉京春,没想到福伯还偷偷藏了这样的好酒。”端木翌大摇大摆的从院门口走进来,扣了扣腰间的小酒壶,一脸得意,“还好我眼尖手快,哈,八成福伯明天又要对我吹胡子瞪眼了。”
小口小口的将杯盏中的玉京春饮尽,菀儿原本有些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酡红,有些感叹的望着月色:“淇水阁似乎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既如此,我们今天来行个饼令如何?”轻笑着从青瓷小碟中拈出一块芙蓉桂花糕,目光从一直盯着菀儿的琢言脸上轻轻划过,眼里突然多出些什么,“菀儿身子弱,不能大口喝酒。桓儿还是孩子,自然不能喝酒。那我们便将酒令改为饼令,如何?”
“行饼令?这倒新鲜。”端木翌兴趣盎然的将手中的糕点塞到嘴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你说怎么个行法?”
“那些虚文礼教也就免了,我们以壶为准。”晓妍站起身,拎起一只褐色的小酒壶拍了拍,里面传来些许酒水晃荡的声音。微微一笑,将壶递到端木翌面前。端木翌懒懒的抬了抬眼皮,看也不看便伸手接了过来,喉头动了动,小壶已经空了。
将酒壶放到一尺外的地方,捡起一根小树枝轻轻一划。退后几步,又划了一条痕迹。再退开两丈的距离,将树枝放到地上。
“我们以箸为箭,扔进酒壶里便算赢。桓儿还小,以第一条线为准。菀儿和我是女子,以第二条线为准。端木翌你是男子又会武功,便以树枝放着的那条线为准。一次为准,每输一次便在这些瓷碟中任挑一块糕点吃下去,怎么样?”
“桓儿还小,哪吃的了那么多。”端木桓撅了撅嘴,朝那些糕点瞄了一眼。刚才他已经吃了四五块糕点,现在肚子里实沉沉的。可是又实在想玩,可怜兮兮的看着晓妍。
“你对我说这话也没有用啊,我又抽不出人来给你。”晓妍抿嘴笑起来,眼睛一闪一闪,朝菀儿方向撇了撇嘴。
端木桓眼睛眨了眨,突然明白过来什么似的,扑向一直一言不发的琢言,撒娇:“琢言哥哥帮帮桓儿吧…”
“我只负责小姐的安全,其他的事与我无关。”不动声色的将手臂从端木桓怀里抽出来,他并不习惯这样亲昵的举动。
“琢言也试试吧。”望着脑袋耷拉下来的端木桓,菀儿温言浅笑,“琢言和我一样,从小到大都没有这样放肆的玩过吧…”
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某种奇异的变化,琢言微敛眼眸,却没有推开笑眯眯再次扑过来的端木桓。
端木翌眼力极佳,几乎百发百中,满脸轻松得意。相比之下,端木桓眼力就差多了,虽然离那酒壶只有一尺,但毕竟人小,再加上又是晚上,开始还好,到后来基本上投十次倒有七次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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