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妍轻轻吸了口气,然后将披风解开。一阵寒意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咬着发紫的嘴唇,晓妍颤巍巍的伸出手,扶住松树。
“姑娘,你干什么?”伙计一声惊呼,丢下马鞭---那姑娘是疯了吗,竟然在摇树,树枝上堆积的积雪像下雨一样落到她身上,她却一动不动,任那积雪在在她单薄的身体上融化开来。
“扶我…上车。”连声音都已经开始含糊,晓妍紧紧抱住自己,瑟瑟发抖的向伙计伸出了手。
那伙计看了看马车内,蓦地明白女子的意思,只感觉喉头有些堵。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动在心底升起。小心翼翼的扶住女子冻的发抖的身体,扶着她了马车。
虽然在半昏迷中,可是感觉马车门口突然有凉意袭来,楚喧不自觉的朝车门方向挪了挪身子。
晓妍脸冻的通红,已经说不出话来,大口呼着气,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僵硬的如同一个大冰块。冰冷的手指勾了勾,有些费力的扯去盖在楚喧身上的薄毯,然后轻轻的,抱住了他。
一股凉意渗进身体的五脏六腑,说不出的舒服。楚喧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抓住薄毯的手指松开,将女子抱得更紧了些,呼吸淡了下来。
刚才是彻骨的寒意,现在又是抱着一个大火炉,一冷一热间,晓妍不觉咳嗽起来。
“姑娘对这位公子可真是好,就冲姑娘这份心,今天我就算把我这匹马赶死,也会把你们尽快送到顾大夫那里。”赶车的伙计狠狠的抽了几下马鞭,又大声安慰,“姑娘放心,顾清夜大夫可是江都的的神医,人又温和心软,一定会救那位公子的。”
似乎被那个名字触碰到心底深处的某种禁忌,晓妍的眼神有些恍惚。恍惚间,又看到那有些清浅眼眸的白衣男子,在花树下微笑如水的模样。
晓妍眨了眨眼睛,望向窗外。
天色已经渐渐亮了起来,冰雕玉琢的世界,在清晨的淡淡的光线中,呈现一种淡雅如水的美丽。
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怀里的男子已经醒来。
楚喧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深深望着女子略带落寞的侧脸,眼里闪过碎星般的光芒。
安雅居一如既往的安静,连木质的门扉都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那些过去种种,那些曾经的托付出去的一腔感情,被她硬生生的锁在心底最深处,不想也不敢触碰。如果这次不是为了楚喧,怕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进这间安雅居。相见又如何,只是再一次触碰那个伤口,再一次鲜血淋漓,所以不如不见。
可是现在…回首望了一眼安静停靠在院子门口的马车,晓妍抿了一下嘴唇,慢慢伸出手,推开木门。
院子里那株梅树边,顾清夜一声素色棉袍,正拿着一个小铁锄清理花架。额前细碎的头发垂在瘦削的脸庞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他似乎又清瘦不少,眉眼轮廓,更显得纤细文弱。
似乎听到门口有声响,顾清夜转过身,先是一怔,随即温和的笑起来。温柔和煦,嘴角带着令人安心的笑容,没有一丝疏离和陌生。
仿若…他们昨天刚分开一样。
那一瞬间,心里突然泛上一股酸涩,很轻很淡,却萦绕在心头。
他竟然,可以做的如此完美。完美的,让她感觉到些微的疼痛。
深深吸了口气,再慢慢呼出来,心口安定许多。晓妍低了低头,神色平静:“顾大夫,我想请你帮我救一个人。”
“在马车里?”目光越过晓妍落到院子门口的那辆马车上,没有问救的人是谁,也没有问伤势如何,顾清夜只是稍微停顿,便毫不犹豫的朝马车走去。
“他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轻轻解开楚喧的衣衫,衣服和着血块和皮肉连在一起,几乎是撕扯着才将衣服和皮肉分开。纵然行医多年,顾清夜平淡的脸上也露出稍微的震惊---这样的伤势又中了剧毒,居然能熬到现在,可见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大的毅力和忍耐。
摸了摸他的额头,顾清夜皱眉,按理说他不应该这么快退烧吧…
“你能救他吧?”看着顾清夜轻微的摇头,晓妍心里一沉,几乎是脱口而出。其实在内心深处,她是信任他的,他有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仿佛在他身边,一切都会好转起来。所以她这次来,私心里是认为顾清夜一定能救楚喧。这个念头从他们上马车那一刻就存在在心里,没有一丝动摇。可现在看到顾清夜摇头,顿时感到身体一阵发凉,似乎一直努力的信念在一瞬间消失,让她手足无措。
“咳咳咳…”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晓妍捂住心口,脸色煞白。
顾清夜抬起头想去扶晓妍,可是在手指触碰到女子衣袖时突然一顿,明白为什么楚喧会这么快退烧的了---女子半干的衣衫,明显是被热气捂到现在。
目光突然复杂起来,顾清夜抬眼望着低头咳嗽的女子。半响,低低叹了口气:“好,我救他。”
下了马车,走到屋子门口:“吴叔,帮我把这位公子抬进去。”
一位身材矮小的男人从屋子里慢吞吞的走出来,大概四十左右的年纪,穿着厚厚的棉袄,裹得像个粽子。见到晓妍,先是一怔,小眼睛朝晓妍飞快了看了几眼,随即低下头,也没说什么便从马车上将楚喧扶到屋内。
“这几天安雅居要关门了,吴叔你帮我把书房里的书捧过来。”将门关上,顾清夜将楚喧的披风脱掉,从一个小木盒里拿出一个青瓷小瓶,“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收留这位公子,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上山采药去了。还有,这几天我都不会出去,麻烦吴叔你把每日的饭菜送过来。”
一开始还是低头听着,后来听顾清夜说这几天都不会出去,眉头突然皱起来,“少…少爷,你的身体不适合…”
“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顾清夜截口打断了他的话,少有的坚定语气。
吴叔眉头皱的更紧了,飞快的看了晓妍一眼,低头不再说话。
门被轻轻合上,晓妍坐在垫了软垫的竹椅上,有些失神的看着屋子一角的小火炉。小火炉上的陶罐在噗噗冒着热气,既熟悉又陌生的味道。窗外的风吹进来,身上泛起淡淡的寒意,晓妍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关上。
“砰”转身的刹那,有些冻僵的身体撞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晓妍蹙起眉,忽而愣住。
那是一把七弦琴,银色的琴弦泛着淡淡的光华,琴弦上富贵如意的花纹缠绕在一起。
喉头突然觉得很堵,手指摩挲过琴身上的花纹,琴尾的地方,还有一道极微小的划痕,那是她教绮袖学琴的时候不小心簪子掉下来的时候划到的。一切的一切,都还维持着原来的样子,似乎,一切都不曾发生。
目光低垂下来,晓妍慢慢挪到小火炉边坐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迷迷糊糊之间,似乎睡着了,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遇到绮袖拉着平安的手,絮絮叨叨的说着些什么。然后又看到菀儿,还有琢言,端木翌,端木椴,还有…苏姨。最后一个场景,她看到楚喧持剑而立,顾清夜就这么站在她面前,微笑的看着她,那样的眼神,深的看不见最初的色泽…
“不,不要…”一声尖叫,晓妍蓦地坐起身,额头全是冷汗。怎么会做这样的梦,捂住自己的胸口,不停的喘息。
软帘响动,一只修长素净的手掀开帘子。顾清夜的素色棉袍几乎已经湿透,上面沾染着斑斑血迹,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
扶住门框,脸上是无穷无尽的疲惫,可扬起的嘴角依然温柔:“他多休养几天就没事了…你放…”
话还没说完,顾清夜便剧烈的咳嗽起来,似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随后出来的吴叔脸色一变,闪电般探出右手扶住顾清夜,点了他几个穴位。也不理晓妍,径直将顾清夜扶进另一间屋子。
顾清夜的身子不好,可是她居然还强迫他救楚喧,明明知道,他不会拒绝她,以前是,现在也是。
呆呆的望着那把七弦琴,晓妍站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
第四十六章 你心换我心
墙角那株梅树上的腊梅已经全部开了,淡雅的黄色迎风而立,在枝头颤动,不耀眼,不浮夸,仿佛这个冰天雪地里最纯粹的色泽,暗香扑鼻。
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晓妍迟疑了一下,屈指叩响了木质的门扉。
“进来吧。”淡淡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顾清夜已经换了一身青白色的软袍,脸色虽然比上午好了许多,但却依旧苍白,像刚刚生完一场大病。见晓妍进来,微笑着放下手中的书册,坐起身:“那位公子怎么样了?”
“喝了药,睡下了。”晓妍低了低头,从托盘里将刚熬好的血米粥拿出来,亲自舀了一小碗放到桌上,咬着唇,“这是我自己熬的粥,一点心意,今天的事…谢谢你。”
“你我之间何必谈谢。”唇边溢出温和的笑容,顾清夜望着白瓷的小碗,端起来喝了一口便轻轻放到桌上。
“顾清夜…”手指渐渐握紧,晓妍转身望向窗外。暖暖的阳光洒在绽放的腊梅树上,透着白雪反射出一种淡雅素净的光芒,晃了人的眼睛。深吸一口气,晓妍摊开手掌,梅花花瓣上的残雪落到手心,很快化为一滩水迹,在手心晶莹剔透。
望着那柔柔的水意,晓妍眼神一刹那的恍惚,连声音都慢了下来:“顾清夜…当初为什么…”
“没有原因。”顾清夜安然浅笑,好看的嘴角温柔的扬起,漆黑如墨的眸子深深望着女子的侧脸,却没有一丝迟疑。
手掌握紧,雪水顺着指缝滑落,心里却在瞬间轻松很多。年少时的南柯一梦由有谁去当真,他是温柔的,对每个人都那样谦和温雅,对她,亦没有什么不同。
那只是她一个人的一厢情愿而已,不过,而已。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35_35470/532943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