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翁站起身,看向罗剑。他的眼中并没有老人家常有的浑浊,反而像天空一般澄澈。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一切,罗剑感觉自己像被看透了。
“是啊,还没下雨我急甚么?小伙子,真亏你提醒了我。”老翁说着收拾起渔具,脱下草帽蓑衣,大笑而走。只几步,居然就消失不见!
罗剑愣在原地,一来震惊他的身手,二来诧异他的话语。可苦思良久终究不得,这才摇头怅然的往宿舍而去。
翌日,华夏学院厨房。一百多名厨艺系新生分男女排成两个方阵,站在空地上等着开课。
约莫半盏茶后,朱焘便领着几个男男女女来到队伍前。他清清喉咙道:“本座是华厨联五长老,厨艺系主管。我想你们都见过我了,我姓朱,以后叫我朱主管便行。”
“猪倌?”台下不知谁冒了一句,顿时引来一片哄笑。
“我想你们是没见过我的手段。”朱焘眯缝起双眼,徐徐说道,“全体绕厨房跑五圈!”
“甚么?”“凭甚么?”“又不是我说的!”底下顿时响起一片抱怨声。
“听着,本系实行连坐法,一人犯错,众人受罚。要怪,便怪那个犯错的!”朱焘顿了顿,又笑道,“姑且念你们初犯,这五圈便记下。”他走到一边,向众人介绍道,“这几位便是教厨艺的师傅,具体事项他们会说明。本座事务繁忙,不再久留,有甚么事情再来找我。”他说着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哼着小曲儿走了。
待他走远,兰飞与包容兴几乎同时冷笑道:“醉翁之意不在酒。”
还未等罗剑发问,那群男女中突然走出一个体格魁梧的汉子。他环顾四周,继而开口道:“我想你们都很清楚,厨师分为两种,华夏学院只会培养一种。我不多说废话,马上开始罢。”
他话音一落,便与那几位师傅去了各自的厨房。整个系共有五大基础课程:刀工、面点、冷盘、热菜、汤羹。又根据菜式不同,分为:川、鲁、粤、苏、浙、闽、湘、徽八大菜系。
众人先进面点房,教面点的是位看上去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正在一边和面,一边讲解着:
“面点,在古华夏是给达官显贵享用的高级食品,直到近几百年来才推向普通民众。或许有些门外汉会认为它是低端厨艺,认为它不需要精巧的刀工与复杂的烹调。那么我只想说,他们错的太离谱!面,绝不是那么简单!面也有经络,一个出色的面点师在制作面点时,会根据要做的食物,以及面的具体情况揉出不同的面来,从而产生出不同的口感与味觉。”他顿了顿又道:“这些东西说来太笼统,还是要靠不断的实践与琢磨。你们谁知道中华五大面食?”
一个瘦小的学生忙应道:“北平炸酱面,山东伊府面,四川担担面,武汉热干面,山西刀削面!”
中年人点头道:“今天先让你们见识刀削面,虽说是专制时代的产物,但既然已经成型,也便不必拘泥,注意我的手法。”
他拿起一团面,走到滚水锅前。左手托面,右手持一块薄铁片快速挥动着。擦、擦、擦,一刀赶一刀,削出的面叶儿一叶连一叶,恰似那流星赶月,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白线。面叶落入汤锅,汤滚面翻,又似银鱼戏水,煞是好看。
“刀不离面,面不离刀,胳膊直硬手端平,手眼一条线,一棱赶一棱,平刀时扁条,弯刀是三棱。”这句口诀在中年人手上得到完美的诠释。几次呼吸间的功夫,他便放下面团,待面煮熟后,捞出淋上卤汁,就大功告成。
看着中年人出色的技艺,罗剑不禁随性诵出几句诗来:“一叶落锅一叶飘,一叶离面又出刀,银鱼落水翻白浪,柳叶乘风下树梢。”
“今天你们就练这刀削面,明天教新的内容。”中年人说完径自走了,十数个学员围上前研究起那碗面来。
卤是鲜肉沫的,瘦肉是肥肉的三倍,肥肉先将油练出后,底油放少许香料提过味。之后又放豆瓣酱把瘦肉末炒熟,再加老抽生抽用高汤熬煮过,最后还加了一点点老醋。面条长约一尺,厚仅两分。中厚边薄,锋棱分明,入口外滑内筋,软而不黏,越嚼越香。一碗面只片刻间便被十多人分食而光。刀削面罗剑也会做,但是跟中年人比起来,却削不到这么长、这么薄,这便要看经验与悟性。
罗剑收拾起心情,随众人又到了刀工厨房。
教刀工的是一名美艳妇人,浑身透露出一种成熟女人的气质。一颦一笑间魅力四射,引得台下男学员纷纷起哄。包荣兴自然也是其中之一,而且极尽无赖之能事,就差没扑上台去。兰飞与罗剑不着痕迹的向旁边挪动,与其保持距离。
妇人媚笑道:“你们是否都与他想的一样,若是,便站到我左手边去,我们稍后再谈。”她说着指向包荣兴。一半人,竟有一半人站在她左边。妇人忽然收起媚态,正色冷哼道:“你们这些杂碎!一事无成前便想着女人!给我滚!”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冷峻,给人以不可抗拒的感觉。相较于之前的艳俗,现在她却宛如冰山般不可靠近。
“师傅发话,我等不敢不从。”包容兴笑道,“只是您却误解了我们。”
“何出此言?”
“告子曰:‘食色,性也。’这可是人的本能。再则我等用心良苦!您在那儿搔首弄姿,我等若没反应,您多下不来台!所以完全是好心,如今却被责骂,岂不比那窦娥还冤?”包容兴话音一落,引来满堂喝彩。
妇人脸色铁青,但她一来知道包容兴身份,二来法不责众,于是只能强咽这口气。
“好,姑且算你们有理!”她冷冷说道:“刀工,是最讲究专心的一门技艺,只有不被外界轻易打扰,才能做到更好!”她说着便开始表演刀工,往往一整棵的蔬菜,从她手里一过,到另一边时,就已成了细丝。案板间刀光手影不断,这种速度,绝不是常人所有。兰飞不由感叹,这女人虽然脾气不好,刀工却是一流。
随后,众人又大致看了冷盘、热菜与汤羹。本以为上午课程已完,临了时他们却被告知,今后要负责学院饮食。朱焘美其名曰“锻炼烹调速度”,实则众皆了然。
待众人进入食堂,里面早已有不少人忙得热火朝天。见他们来了,一个监管模样的中年人便迎上前,开口问道:“你们可是厨艺系新生?”
“正是。”
他指着身后忙碌的厨师道:“每两人一组,找一位学长打下手。”
众人听此,便各自分散,罗剑只听包容兴嘟囔了一句:“怎么不见学姐?”然后又像是想起甚么,坏笑一声便去找老实学长了。他与兰飞并不需要靠山,于是就近挑一位。那是个颇严厉的人,看上去总感觉有人欠了他银子。
“学长,在下罗剑。”
“在下兰飞。”
他只是点点头,示意两人将案板上的菜洗了。
即便手艺再好,初到一个地方总要从最基础的做起。他们知晓个中规矩,便提着菜篮往水池而去。刚到那儿没多久,便看见包容兴与他的靠山有说有笑而来。
那靠山见两人洗菜,突然笑道:“你们这样洗不对。”
“如何不对?”罗剑自小便学洗菜,怎样洗能保护菜的经络、怎样洗能去除异味,这些都有讲究。
靠山神秘一笑,悄声问道:“猪倌是否告诉过你们,厨师分为两种?”
两人颔首。
“这句话有很多理解。但你们只需知道,菜肴也分两种。一种是给某些人吃的,一种是给其他人吃的。在这儿做的菜肴,便是给其他人吃的。”
“我不懂……”
“你会懂的!”他说完将菜篮子往水里一过,提起来便走了。那青菜根部,分明还有泥土残余,更枉论那依稀可见的小生命!
包容兴似也对那靠山的行为感到震惊,良久方才拍拍罗剑的肩膀道:“别听他的。”
罗剑却未答话,只是喃喃的道:“师父怕是早知如此……”
直忙到未时,众人方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解散。
三人走在未名湖边,罗剑突然想起昨天的老翁,便问道:“老包,我昨天遇见一位高人,现在想来还觉得深不可测,不知你是否见过。”
“说来听听。”
“那人看上去年近古稀,天朗气清,居然身披蓑衣在此垂钓。最让人奇怪的是他的双眼,看我时感觉自己无所遁形,好像从头到脚都被看透了。他离开之时也神秘的很,只几步路就消失不见!我从未见过如此上乘的功夫。”
“华夏学院似乎没这号人。”
兰飞突然惊道:“我儿时曾见过一位老者,他的眼睛便如你所说,似乎能洞察一切。但不知你我所见是否同一人。”
“你现在能找到他么?”
“你觉得呢?”兰飞无奈道,“我说的这人是东华道长,不管是否你所见,都难以再找到他。”
“为何?这人是谁?”
“你不知道?”包容兴翻开书册道,“东华道长,当今道家第一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道学高深,德高望重,被尊为华夏国师。但此人行踪神秘,国师一职,被他视为虚衔。只在历年议会时才出现,旁的时候几近人间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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