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躲闪不及,生生吃了一记。他怒骂道:“秃驴怎待反了你的?!”
痴罗汉双手合十道:“施主好生霸道,你让贫僧‘吱’,贫僧便‘吱’了。你拿东西砸贫僧,贫僧也不躲,只因为天道轮回,误伤了施主自己,怎可怪罪贫僧?”
“你……”书生语塞,周遭酒客哈哈大笑,直笑的他脸色铁青。可又苦于无言以对,更是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斗得过他?他冷哼一声,悻悻然坐了回去。
这时,突然有一阵微风吹过,将竹林中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痴罗汉看了一眼,回头对那书生道:“施主听贫僧一句。”他顿了顿,吟道,“林中一树新叶飘,风雨抑或竹自摇。两者其实皆托词,只是观者心自劳。”
书生起初气愤的紧,听了第一遍过下脑子就直接出来了。等他自己再默念第二遍时,方才察觉到一些禅机。第三遍念完,书生已豁然开朗!他站起身,向痴罗汉作了个揖,深深拜了下去。
“这算搞甚么名堂?”李嫣在旁看得云里雾里。
“这首诗所说的典故来自慧能禅师。”兰飞解释道,“慧能禅师是唐代高僧,禅宗六祖。当时有风吹动旗子飘动,一个僧人说是风动,另一个僧人说是幡动,两相争执不下。这时候慧能禅师说道:‘不是风动,亦非幡动,仁者心动。’”
“那又是甚么意思?风吹旗子,关‘心’甚么事?”
兰飞笑道:“那就要分两面看了,其一乃慧能禅师并非就事论事,而是意有所指。他的意思是说这世上有很多事情一直没变,变得只是自己的内心。而另外一方面是因为佛家的思想理论,这点就不说了,恐怕你也没兴趣知道。而痴罗汉的这首诗,其实就是为了告诉那个书生:仁者心动。”
“好一个仁者心动!”罗剑感叹道,“与其说仁者心动,倒不如说迷者心动。凡人总是太容易被外界的表象影响到自己的内心。就像那个书生,因为痴罗汉的无礼而自讨没趣,更因为众人的嘲笑而恼羞成怒。归根到底,是因为他有一种可怕的优越感:自以为读书人很了不起,内心就变得浮躁,失了本心。因此痴罗汉那首诗点醒了他,他才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兰飞接口道,“为厨亦是如此,只有一门心思投身厨艺,才能有所成就。若是轻易就被外界左右想法,又何谈成功?”
罗剑叹息道:“人生未尝不是这样……”
看他俩一唱一和,李嫣面色怪异的问道:“你们何时改行当了哲人?”
兰飞笑道:“心有所感而已。”
在座的大多不是庸才,自然也都明白痴罗汉的禅理。知道有这么一位高僧存在,众人行事都低调起来。虽然不会犯错,却少了一份洒脱,也少了一些文人该有的风情,着实让人憋屈。
觞又一次在上游飘下,顺着小溪缓缓前进。众人皆默然不语,唯有醉书生一人独斟独饮。痴罗汉猛的站了起来,大声说道:“我说你们这些家伙干吗死气沉沉的?本就是来饮酒作乐,何不尽兴而归?”
那白面书生起身施礼道:“大师,吾等皆有弊病,心不净不静,故而不语。”
痴罗汉嘿嘿笑道:“被我几句话就弄蔫了。殊不知这样心还是动了,心随我动,根本还是不行嘛!”
书生恍然,再施一礼。
痴罗汉说话时而高深,时而疯癫,怪不得有“痴”一说。但话糙理不糙,经他这一点拨,诗会又照常进行了。饮酒赋诗本为消遣作乐,又管他那么多作甚!
恐怕是应了时来运转这句话,之后的流觞再也没在罗剑面前停下,他也能抽出一些闲工夫,说些想说的话,问些想问的问题。
他将包荣兴拉到一旁,悄声道:“老包,我想问你些事情。”
“你说。”
罗剑瞥了一眼远处的兰飞,欲言又止。良久,他像是下定甚么决心,附在包荣兴耳边道:“我总觉得他有些奇怪,据师父说他最近几年一直忙于找传奇厨具,按理来说以他的心境不应该这么执着。而且他腰间那半枚玉佩,我头一回见时就觉得奇怪,不过却没机会询问,你能查探一下他么?”
“这是否不太好?”
“我也知道不太好,但他时不时就有些奇怪举止。”罗剑将与兰飞相处这段日子来他的怪异表现说了一番。诸如上次来绍兴时,在咸亨酒家的过激言辞,或者偶尔的眼神变化之类。包荣兴起初不甚在意,但越听眉头越是紧皱起来。
“你的推测很有道理。”他轻叹道,“放心罢,我会去查的,虽然这样不仗义,有窥探朋友隐私之嫌。但……不管了,如果无甚大碍,我会将他的秘密深埋心底,就当从来不知道。”
罗剑拱手道:“如此甚好!”
两人又回到坐席,李嫣白了他们一眼,张口道:“两个大男人还有啥悄悄话好说?莫不是心里有鬼?”
“没……”罗剑支吾道,“我就……就是……”他“是”了半天也没“是”出个所以然来,便求助似地看向包荣兴。
“哦,他是问起了王思语的事情,怕你吃醋,所以不好意思开口。”
“是是是……”罗剑借坡下驴道,“就是怕你吃醋。”
“吃你个鬼!”
罗剑尴尬的挠了挠头,不过总算蒙混过去。
“对了老包。”兰飞一开口,两人吓了一个激灵,可能这便是所谓的做贼心虚。“你这次非要来这里,怕是谛听要你盯甚么人罢?可是沈太公?”
包荣兴暗暗抹了一把汗,还好不是有所察觉,兰飞的观察如此细致,的确恐怖的紧。
“我有种冲动。”他调侃道,“你干脆也加入谛听好了,如此优秀的观察力和推断力,做厨师有些屈才。”
兰飞微微一笑,若是换了别人,他恐怕就要争锋相对,因为职业本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不过显然包荣兴只是玩笑,有时候,不必事事都如此较真。
“那恐怕不久后你又得走了。”
包荣兴点点头,的确,这次上面铁了心要查沈太公,是断不会放弃的。“无所谓了。”他叹道,“趁着年轻多奋斗几年,要不老来就只能叹息:‘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你这厮不是在寒碜我么?”李嫣笑骂道,“咱这四人就属我最不努力,跟你们在一起压力实在太大了。”
几人一番谈笑,不知不觉便已到了黄昏。日暮西山,诗会宣告结束,包荣兴由于要跟沈太公,便作别三人,踏上了新的征程。
☆、第十七回 为人作嫁气难咽(一)
兰飞一行又赶去沈园,这次木龙令上显示的地图跟上次略有区别,因为它与大地图上一模一样。时间紧迫,有必要连夜去查探一番。
走在湖畔,李嫣突然问道:“阿飞,问你个问题。”
“你说。”兰飞用手中的夜明珠对照着临摹下来的地图思索着。
“为何找宝藏都要半夜三更出来?乌漆抹黑的,多不方便呐!”
扑哧!罗剑忍不住笑出声来,被李嫣白了一眼。
兰飞放下手头的事情,一本正经道:“第一,晚上夜深人静适合思考;第二,找到宝藏后便于保密;第三,有些宝藏在白天可能毫不起眼,但到晚上就会有特别的征兆,比如夜明珠;第四,万一被被人抢先一步,有些人就可以杀人越货;第五……”
“打住打住!”李嫣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这你都能分析出所以然来?我以为只是约定俗成的陋习!”
兰飞笑道:“空穴来风,必有其因。既然约定俗成,自然就有它的道理存在。”
“你厉害。”李嫣竖了竖大拇指,转口又问道,“看了那么久,你到底看出甚么没?这地图到底是找甚么的?还有,你当初不是说九龙令上的地图很小,类似的有很多么?会不会根本来错了地方?”
“这个我先前有考虑过,根据五行学说,木生火,这地图应该标示的是火龙令的方位。另外,东方属木,南方属火。木龙令是在大兴安岭地区找到的,属于东。而整个南方我都比对过了,只有这里相符。”
“那现在要怎么确定火龙令的方位?”
兰飞道:“我也只是猜测,‘画龙点睛’,这成语你们应该知道。”
“你的意思是龙眼所在的地方就是线索?”罗剑想了片刻亦觉有理,兰飞点点头,招呼两人向目的地赶去。
来到地方,却并不见有任何特殊。附近荒草丛生,不远处正矗立着那半段残垣,记录着往昔的伤情。半空中回荡着软糯的吴越之声,看来是有人在唱越剧。正是那出感人至深的《钗头凤》,然而罗剑三人却是无福欣赏了。
“这要怎么找!”三人搜索了一番,却毫无结果,李嫣不由抱怨道,“难道还要掘地三尺不成?”
兰飞陷入了沉思:“是我的想法错了么?”他俯身揪下一棵小草咬在嘴里,大脑飞快运转着。“据老包所给的线索来看,水龙令在哈密地区得到,算是属北方。而土龙令从兰州出土,是华夏国的正中位置,也暗合‘土’的方位。所以首先可以肯定的一点是,火龙令的大致范围应该是南方,这个想法不会有错。而南方的界定到底是怎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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