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病得渐渐神志不清、药石不进,口中颠来倒去呼唤着“蔷儿”、“娥皇”、“流珠”、“薇儿”……把我和周后急得团团乱转却束手无策。
无奈之中,我拨弄起大周后的焦桐琵琶。这把琵琶和那本《重光集》是我唯一随身携带的东西。
出奇地,听见琵琶声,李煜立即安静下来,不再说胡话,也不再烦躁不安。
周后见这样有效,便和我轮流弹琴。但她的技艺显然不行,最后只能由我一个人坚持。
这一日,累了几天的我刚回到后面我的车辇睡下,庆奴就慌慌张张爬进来叫我。
“小姐,您赶紧起来去前面看看吧,陛……又不好了。”
我连忙下车奔向前面的车辇,掀开厚重的帘子上车一看,周后正在给李煜喂药。他神志不清地挣扎着,吐得一身都是。
我忙伸手去接药:“姐姐,我来吧。”
周后无奈地看了我一眼:“辛苦妹妹了。”
我一点头:“姐姐,您也辛苦好几日了,回去休息一下吧。”我见她摇着头想拒绝,赶紧说:“陛下病了,咱们不能也垮了,必须先照顾好自己。”
她还想再说什么,但看见我坚持的眼神,终于还是点点头,下车回去休息。
我托起李煜的肩膀,将他抱在怀里,舀起一勺药,送至他口边。但他仍是紧咬牙关,不肯喝药。
怎么办?我一时间一筹莫展。
听说昏迷的人的思维仍是活跃的,仍能听见别人说话,所以才有唤醒植物人的奇迹。我不能让他这样下去!
我放下碗,紧握起他的手,缓缓出声:“重光,我是流珠,你能听得到吗?……不管你能不能听得到,我都要对你说——你知道吗?你对我来说多么重要。你是我生命的支柱和我活下去的全部希望。重光,我说过我要救你,我永远都不会放弃。你也不能放弃自己,知道吗?重光,我知道你想念大周后,想念你的蔷儿,但你不能抛下我啊——你的蔷儿,她也不愿意看到这样憔悴的你呀——你要赶紧好起来呀,你还有你的流珠,你的薇儿需要你照顾呢!”
我自顾自说着,不期间,竟看见泪珠从李煜眼角流下。
我连忙继续说:“重光,只有好好活下去,咱们才有希望……只要好好活下去,咱们就有希望!”我松开手,准备端药喂他,忽然手一紧,竟被他死死抓住。我抬头看去,他虽然未醒,脸色却已不那么苍白。
奇迹般地,李煜能吃下药了,并能间或吃些流质食物。又过了半个月,他终于完全康复,只是瘦得不成人形。
曹彬见李煜已无大碍,便吩咐加快行程。车行停停走走两个月后,终于抵达汴京城。
第二次来到这个地方,竟真的已“物是人非事事休”了。
当天,赵匡胤就在明德楼召见我们。
气势恢宏的明德楼正殿中,赵匡胤端坐朝堂,文武百官在下面列队垂首站立。
虽是数九寒天,这大殿却异常燥热。跟在李煜后面,迎接着数十道玩味的目光,我激灵灵打个寒战,汗却不由自主冒了出来。
李煜迎着目光走到宫殿中央,当着宋廷文武百官的面,跪倒在赵匡胤面前。
又是这样的下跪。
每次见到他双膝砸落尘埃,我都心如刀绞。
“李煜拜见皇帝陛下。”他的声音却平稳得不带任何感情。
“免礼平身吧,”赵匡胤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来人哪,赐座。”
有小太监搬过把椅子,请李煜坐下。
“谢陛下。”李煜又拜了拜,起身坐下。
我心里一酸,赶紧拉着小周后起身,立于李煜身后。
赵匡胤的目光毫无顾忌地扫过来,审视着我们,当看到我时,目光一滞。
“唉——”他开口说道,“若是开宝六年你进京朝拜,我们又何至于兵戎相见呢?”
李煜低头不语。
赵匡胤继续说道:“虽然你屡次违背朕的旨意,但念你能主动投诚,朕就封你为‘违命侯’吧,拜左千牛卫将军一职。你的夫人——”说着,转脸朝我们这边看。我忙把头低下,只听他说,“周薇,封为郑国夫人。”
我不知道赵匡胤有没有认出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发烫。
忽然上面唤道:“赵普——”
一个中年人出列:“微臣在。”
原来那日与我在文德殿侧殿针锋相对的人,正是宰相赵普。
“赵丞相,朕前日赐你新宅,你就把旧府腾出来给违命侯住吧。”
“微臣——遵旨。”
“违命侯李煜谢陛下隆恩。”李煜再次下跪,辞别赵匡胤。
出了明德楼,我们随着一个太监往宫外走,迎面“扑啦啦”的冷风吹得人眼睛发涩、涕泪直流。
我们正缓步走着,忽然后面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追过来。
“侯爷——”那小太监尖着嗓子喊。
李煜停下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那小太监紧步过来,行了个礼,道:“侯爷,皇上吩咐让您和夫人先回去,派我来请这位姑娘——”说着一指我,“到文德殿一叙。”
李煜脸色一变:“为什么?”
“这奴才哪儿知道啊!侯爷您尽管放心,回完皇上的话,奴才自会送这位姑娘回府。”
我一握李煜的手,轻声说了句“放心”,便举步随小太监往文德殿方向走去。
背后,李煜的目光焦灼而又不舍,我却不敢回头。
多年后,我常回忆,如果当时我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是什么,还会不会如此坦然镇定呢?
第二十二章 花蕊
第二十二章 花蕊
一路随小太监走去,我打量着这北宋宫殿。前一次匆匆来去,从东掖直奔文德殿,竟未来得及多看一眼。
这一次虽然已经成为别人刀俎上的鱼肉,但既然事实已经铁板钉钉、无法改变,我也就少了许多惴惴不安。
我发现宋宫与南唐宫殿风格大不相同,就像唐诗和宋词。不过宫殿却恰好相反,宋廷庄而唐宫媚。一路走来,这金碧辉煌的殿宇除了团龙纹饰增添了许多肃穆的色彩外,竟不见有其他装饰。连树木也只是溜着墙根儿稀稀疏疏栽着几棵。
来到文德殿西殿,仍是只有赵匡胤和赵普两人。
两年后,同样的场景再现,我的身份和地位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奴婢参加陛下。”我怀抱琵琶挺身跪下。
“李子光?”赵匡胤玩味地开口。
我默不作声。
“果然是你!你竟真是女的!”他的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请陛下饶恕奴婢欺君之罪。”我谨慎地说。明人面前还是不说假话的好,否则说不定适得其反。
“罢了,起来吧。”
我站起,偷瞟赵匡胤,发现他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而赵普,则是一脸沉思。
“哈哈,真是可惜了,你若是男子,恐怕南唐相当不好对付。”赵匡胤忽然开口。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我一激灵——四年前,晋王赵光义也说过同样的话。
“陛下过誉了。”我硬着头皮说,全当这话是对我的夸赞。
“你——究竟叫什么?”
“回陛下,奴婢蔚流珠。”
“你——跟在李煜身边,是他的什么人?”
“回陛下,奴婢原是侯爷的婕妤。”
“哦?婕妤?一个有如此魄力奇女子,竟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婕妤?哈哈,看起来李煜不怎么会怜香惜玉、慧眼识人啊!”赵匡胤忽然朗声笑起来,又沉吟道,“来朕的后宫做朕的妃子如何?”
后宫?妃子?我的头“嗡”地一声。赵匡胤想干什么?霸人妻女吗?
一旁一直沉默的赵普忽然开口:“陛下,果如臣所言,此人若为男子,则可经邦济世;若为女子,则可颠覆天下。”
颠覆天下——天下——又是天下,王昭仪的字忽然闪现在我脑海里。天下——究竟是什么意思?
“哈哈哈哈,”赵匡胤突然大笑,“好个颠覆天下,朕就需要这样一个女人来帮朕打江山。朕的花蕊夫人刚刚故去,流珠,你可愿意做朕的花蕊夫人?”
花蕊夫人?历史上有名的后蜀后主孟昶的宠妃?怎么会这样?我脑袋“嗡嗡”直响,思考不了任何问题。如果赵匡胤真起了这个心思,胳膊无论如何是拧不过大腿的。孟昶也许就是因为这才被这位太祖皇帝害死的,我不能让李煜步他的后尘!
我定了定神,跪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奴婢愿意,但陛下必须答应奴婢一个条件。”
“哦?”赵匡胤双眉一拧,“什么条件?”
“陛下终其一生,不得加害违命侯李煜。”
“哼哼,好个衷心护主的丫头。你把朕当成什么人了,不用你求,朕也不会加害一个对朕毫无威胁的人。”
“谢陛下——”我叩首下去,心里却酸得发疼。
李煜,我们以后……
再也没有以后了吗?
不日,我被赵匡胤册封为“花蕊夫人”,入住福宁殿。
“花蕊夫人”——这是一个很尴尬的封号,既非妃嫔,也非女官,更没有任何册封仪式,但却住在仅次于皇后坤宁殿的福宁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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