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呆呆看着婉儿,有些不认识她了。
她知道这杯里有毒,却还要我喝。
我迷惑了,彻底迷惑了。
“为什么呢?”我抬眼问她。
她笑笑:“娘娘,那是田美人,她想要害你,被我砸死了。娘娘受惊了,喝口茶压压惊吧。”说着,把茶盏递得更近了。
我没有接,仍然盯着她问:“为什么呢?婉儿,为什么你也要害我?”
她一惊,端着茶盏的手猛一抖,汤汁溅出来一些,洒在我身上。
“你——你——”她说不出话了。
我摇头看着她,眼里充满了悲哀:“婉儿,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吗?为什么连你也要害我?”
她放下茶盏,重重地叹口气,扭过头去:“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流珠——你千错万错,错在不该把我带出浣衣局,不该让我见到皇上。流珠,我爱皇上呀,可他一心一意只在你一个人身上,你为什么不珍惜?!”
说着,她看向我,眼眸冷静而幽邃:“月容的例子让我知道,即使被皇上加封,也未必能够得到宠爱,既然如此,我不敢再奢求这些。我接近你,全心全意照顾你,获得你的信任,无非是想让皇上认识我、了解我、关注我。但他的心里、眼里只有你一个人,哪怕你白了头发,哪怕你疯了,皇上也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一眼。他向我问话时,问的全部都是你的起居生活。流珠——你像一堵巨大的墙,挡住了所有人获得宠爱的机会,可是你在乎吗?你根本不爱他!”婉儿越说越激动,泪眼里流露出疯狂的炽烈。
我心里一阵阵发冷。她说的对,我恨赵光义,恨他这样无情地对待李煜。但在这大宋宫,又有多少女子因为我的存在而无法得到一生的幸福。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想爱的不能爱,不爱的却无法逃开。
婉儿尽力缓了缓,让自己平静下来,接着说道:“我想,如果你死了,皇上也许会爱上别人。只要能一直留在他身边,安慰他、照顾他,我就有机会。月容想要利用皇后送来的茶盏毒死你、嫁祸于皇后。如果你死了,我只会说毒是月容下的,而我却来迟一步,只来得及砸死月容。忠心护主的我不但能得到皇上的信任,甚至可以得到皇后的感激。”
我惨笑一下,心里倏然一痛——好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只可惜,我这个关键角色却没有配合。
“可是,如果皇上迁怒于你呢?”我目光灼灼地问她。
“所以,”婉儿冷冷盯住我,“我是在赌。”
我摇摇头,叹了一声:“你注定会输!”
“哈哈,”她冷笑一下,“是呀,我被你骗了,连朝夕相处的我,都被你骗了——你根本没有疯!”
我沉默了,低下头——是呀,这世界上最难懂的就是人心。就像我并不懂婉儿,其实她也不懂我和赵光义。
转瞬,我又笑了,抬起头看她:“其实,如果你告诉我,我愿意成全你。我早就在想,我为什么还要活着?”
泪水无声滑落,重光已经不在,我的挣扎还有什么意义?既然那么多人希望我死——
“如果我的死可以成全你,我又何乐不为呢?”我平静地端起桌上的茶盏,一口气将里面的汤汁饮尽。
奇怪的是,它一点也不苦。
重光——是不是所有的毒药都有着华丽的外表,让人觉察不到它夺命的味道?
重光——那一日你杯中的酒是否也入口甘醇?
重光——那一日若是我与你同饮,生死相依该是怎样的幸福?!
婉儿看我饮尽汤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忽然,身体开始无法遏抑地颤抖,“你……你……”
我站起来,走出阴森的宫殿。屋外,阳光洒落一地。我回头,看向婉儿:“你的计划成功了,但是,你注定会输,因为,你根本不懂赵光义。”
华宁殿巨大的阴影中,婉儿柔弱地瑟缩一下。
我转身,恍惚中看见李煜迎着阳光向我走来,一身白衣似雪,重瞳里闪耀着七彩光芒。
“你——也要好好的——”他温暖地微笑。
可是……重光——我好累。我疲倦地闭上眼,任由身体向地面滑落。
我真的累了,重光——我不属于这个纷繁复杂的宫廷,我真的累了……
我只想要你,一个人活在没有你的世界,好寂寞……
我不要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带我走吧——
重光——我只想要你,带我走吧——
第七十一章 诞子
第七十一章 诞子
“陛下,”朦胧中,我听见有人在我耳边呓语,“幸而堕胎药的剂量并不大,胎儿才能得以保全,但是不知为何,贤妃始终不能清醒。”
我皱了一下眉,努力不受噪音的干扰,四处寻找着自己的位置。但周围光影七彩变幻,我怎么也辨别不出方向。
徘徊中,周围暗下来,我看到一条长廊通向两端。一端,赵光义握着我的手,在我的白发鬓前厮磨耳语。我本能地抗拒,向另一端奔去。
那是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红罗小亭在荡漾的碧水衬映下,端庄秀美。我看见一个翩翩少年在湖畔把酒赋诗,眉宇之间的英气与李煜何其相似!
那少年回眸,重瞳一闪而过。
真的是李煜——少年时的李煜。
我又惊又喜,想要靠近,却被什么东西无形地隔开,只能远远地看着。
日升日落、春去秋来,我看见李煜一趟趟从这里经过,从一个翩翩少年变成一个成熟帝王。我看见瑶光殿里那画中的女子与他相依相伴,幸福美满。我看见小周后豆蔻芳华,手提金缕鞋,与他在红罗小亭幽会。
我能看见他们,他们却无视我的存在。
长廊另一端常传来低沉的呼唤——“流珠,回来吧……你是朕的。”
但我放不下这里看得见的幸福。
我看见一个妙龄少女在红罗小亭哭泣,李煜拥着她。那女子忽然坚毅地抬头说:“李煜,我要救你!”她的突兀吓坏了眼前的帝王。
那是我吗?我忽然泪流满面!
重光——那是我啊!我曾经下定了决心要救你于危难,却最终,让你舍弃了生命来保全我。
重光——我的到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红罗小亭里,我看见那少女下跪请命的豪迈,我看见她书写诗词的柔情,我看见她国破成虏的悲凉。
最后一次看见她,她在亭中铺展了纸笔,却久久写不出一个字。泪水渐渐模糊了她的双眼,“虞美人”三个字在她笔下滑出。
恍惚间,一个白袍男子衣袂飘飘,微笑着向她走去。
“让我看看你的字——你看看你,字还是没有一点长进,把我的词写成什么样子了?要是这样传到后世,不被人笑死?”
她愣住,手擎着纸片呆呆站立,痴迷地盯住他熠熠生辉的重瞳。
“我教你写字好不好?”他微笑着说。
她浑身颤抖。
“你怎么不说话?你不说话,我可走了!”他轻笑,转身作势欲走。
“别走,别走……你教我……”她连忙把手中的笔递出去。
伸出的手却顿在半空。湖面刮过一阵清风,温暖的重瞳倏然消失、无影无踪。
“你——也要好好的——”一句话回荡成永久的绝望。
我看见伤心欲绝的她头发一寸寸变白,容颜一寸寸枯萎。
从此,红罗小亭成了无人的荒冢,野草丛生、接天的荷叶破败得无法收拾。
我却仍久久徘徊,不愿离开。
痛——好痛——
心里的疼痛忽然变得具体,我战栗起来。身体某个部位的疼痛,让我难以忍受。
长廊另一端纷繁的呼叫声让我心烦意乱。
“陛下,请您出去吧,你不能呆在这里。”
“快——快——热水——”
“听着,朕要她们母子平安!”赵光义的声音凛凛透着威严。
母子——
孩子吗?我迟疑了,看了看破败的亭子,犹豫着向长廊另一端走去。
几个稳婆急得馒头大汗,我沉睡的身体却毫无反应。
“陛下,这样不行啊——”其中一个稳婆大叫,“贤妃娘娘根本没有反应,这样怎么能生孩子呢?我看怕是不行了。”
“她活,你们活;她死,你们统统跟着陪葬!”赵光义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地狱。
我苦笑一下,钻心的疼痛让我眼前发黑。
九五至尊进产房,大忌。你的爱,我懂。但是,我已不爱你!
“流珠,求你,活着,把孩子生下来。即使你不爱我,我也不在乎,只求你好好活着,在我身边。”赵光义呜咽的声音带上了企求。
这是那个生杀予夺的帝王吗?原来,天地之间毕竟还有你不能左右的事情!
“流珠——回去吧,别忘记答应我的事。”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我惊惶,想回头去看,却被一股力量猛一推,一下栽倒。
“哇——”一声嘹亮的啼哭昭示着一个新生命的到来,用尽全力的我陷入沉沉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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