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有没有人说起过,甘婷婷拿眼角挑人的神情极其妖媚,没有在长辈们面前假装的温婉,也没有在死党面前释放的凶悍,只是单纯的妩媚,像眼前乍然绽放了一朵水灵灵的桃花。
于伟凤不止一次想像甘婷婷轻挑细眸,斜眼望着他笑,轻轻柔柔地叫一声“老公”“死鬼”,或者……“坏蛋”!
可是他偷偷地看过,甘婷婷的手机通讯录里工工整整地记着“于伟凤”三个汉字,备注,无,分组,同学。时隔多年,从来没变过。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就像一场由不公平到公平的拉锯战。
以前于伟凤对甘婷婷穷追猛打的时候,觉得什么都可以放下,面子啊,尊严啊,时间啊,金钱啊,什么都是浮云。可是八年过去,他觉得自己失去的尊严又找回来了,比如,他不再在意回不回甘婷婷的电话,倒是甘婷婷会反过来,一直坚持不懈地打过来,直到他接听为止。
他抿了抿唇,像是不屑地撇嘴,依旧是没有回拨电话。
轻轻地把手机放回原位,他拉上窗帘,躺进了被窝。
可是这一次,甘婷婷却没有再打来。
甘婷婷知道自己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爱于伟凤,她只是很自然地认为依照常理,情侣之间应该要多聊天多沟通,以为那些失去的感觉总会找回来的,再加上单位每个月配送的长途话费很多,横竖是打不完,所以就一直打一直打,对于她来说,这个本不算是付出恋爱成本,完全是为了沟通而沟通,完成任务罢了。
却不知道在某个神经质的男人眼里,这是一种类似低头的表现。
爱,这个词太沉重,色彩太浓郁;喜欢,这个词又太活泼,太轻浮;钟意,这个词……
甘婷婷跟在连俊奇身后,越走越慢,她望着连俊奇高大的背影,突然有点害怕。据说爱情的保质期只有十八个月,那她和于伟凤的感情,是不是早已经过保了?
“婷婷,你男朋友不是从g市跳槽去z市了么?”连俊奇突然问到了这个问题。
“什么男朋友?你别乱说!”
甘婷婷答这句话的时候,根本没经脑子,但是说出来之后,她自己就愣住了。
同事们都不知道于伟凤的存在,除了连俊奇大概知道一点点细枝末节。
她为什么要瞒着周围的人呢?按理来说,男朋友工资高,事业进展顺利,学历也不赖,在很多人看来都是值得炫耀的东西,可是她却一直把于伟凤藏在柜子里,迟迟不肯拿出来显摆——她更恨不得在额头上烙上几个大字:“我没男朋友。”
所谓的交往八年,就是这种情份?
这么多兄弟当中,只有连俊奇是已婚人士,不能说他吃过的盐比米多,但是很多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能看多几分通透。不承认对方存在的情况无非有二:一是两人感情还不深,二是她感到不好意思。他的直觉告诉他,甘婷婷是属于前者。
——甘婷婷曾在qq日志里反复写着:“我不想结婚。”
也不知道姓于的那混蛋有看过没有……
连俊奇拉着甘婷婷同兄弟们告别,回家的路上,就只剩下他俩。看着甘婷婷挪得像蜗牛一样慢,他终于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我跟林俐是相亲认识的,才交往了一年,就结了婚。”
他转身的时候,一辆洒水车忽然呼啸而来,两人都没来得及躲开,被淋得一身狼狈。连俊奇骂了洒水车的祖宗,慌忙弯腰清理身上的水迹,好不容易拍打干净,却发现甘婷婷沾着一身水珠怔怔地望着自己。逆光的水珠亮晶晶地,衬着她单薄的影子,显得楚楚可怜。
“……我是想说,刚结婚的那一年,我见谁问起都不高兴,你看,就我这么一个野生动物,突然被关进了笼子里,心里难受得想死。这破单位才两千多块钱一个月的工资,现在不但要糊饱自己这张嘴,还要养老婆,将来还要养孩子,真不知道压力有多大……相亲这回事你也知道,就是相互挑来挑去,都是挑别人吃剩下的,林俐刚跟我的那一年,还备着另一个男人……备胎,你懂吗?要不是她现在选择了我,我还怀疑自己才是备胎呢!”连俊奇佯作熟稔地帮甘婷婷理掉了留在发梢的水珠,笑了笑,却有点苦涩,“她现在怀上了,两个多月,可我心里却没底。婷婷,感情跟婚姻是两回事,真的,处了两年我才明白。”
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么?甘婷婷有点听得不是很清楚。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望着他,给出了一个思考很久的答案:“于伟凤从来就不是备胎,我也从来没想过要什么备胎,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呆着就好,两个人在一起,挺麻烦。你看,我要是结婚了,就跟你们家林俐一样,没办法出来玩了。”
她就这样跟连俊奇面对面站着,那表情多少有点不真实。
连俊奇的手收回来了之后就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所以不自觉地又掏出了烟盒,弹出一根芙蓉王。那烟盒是甘婷婷从g市回来的时候带给他的手信,到现在他已经用了三年多了。
甘婷婷在2005年年底回到c市。而2006年5月,连俊奇在家长们的催促下结了婚。
对于两个一起长大的人来说,这是个不小的转变。转瞬之间,曾经的亲密就变成了沧海桑田的距离。
他和林俐结婚那天,甘婷婷是空手来的,脖子上只挂着个佳能牌相机。
结婚典礼上,婷婷帮林俐照了很多照片,可是林俐却因为她没带礼金就来蹭喜酒的事情耿耿于怀,反反复复念叨了整整一个星期。后来连俊奇火大了,差点就要为这事闹离婚。
至此以后,甘婷婷这个名字,逐渐演变成了连俊奇和林俐之间的地雷。
连俊奇不敢告诉林俐说自己跟甘婷婷是在一个院子里长大的,更不敢说自己以前甚至现在都还喜欢着她,最最不敢说的,就是自己现在玩在一起的兄弟当中仍然有她,而且每一次都是由他护送婷婷回家。
刚结婚那会子,他遇着甘婷婷特尴尬,恨不得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已经结婚的事实,他希望自己站在甘婷婷面前,永远是那个长不大的邻家小弟。可是,时间就是那么奇怪的东西,历久弥新,关系就变了。
以前常常勇敢地挡在他和董靖面前的野丫头,不知从何时起,变得畏缩,变得外强中干,变得完全陌生起来……只有她凶悍暴躁的时候,才能勉强带动他对往事的一点点怀念。
是的,她变了。
甘婷婷回到家里,爸妈都已经睡下了,迎接她的就只有那条叫做卡其的柯基狗。
甘婷婷就这样抱着已经二十六斤重的胖子狗卡其,呆坐在电脑前面滚动鼠标,慢慢翻阅天涯社区情感版块的帖子。她已经有三年没有上去发帖,平时就只是潜水。
以前她发过的帖子早就沉底,随着她与于伟凤的那些细碎的过往……
天涯帖子的风向早就变了,铺天盖地全是“孔雀女”与“凤凰男”的掐架帖。甘婷婷起先还看上几眼,到来后余光扫着“八一八”“极品”等字眼就从容地跳过去。
娱乐八卦版永远是谁与谁绯闻了,谁整容了,谁被分手了,谁傍大款了……
地方版块……甘婷婷的鼠标绕过了g市版块,停顿了一下,直接点击进入了莲蓬鬼话。
g市的生活,她永远不愿回想起来。可是……每一次跟于伟凤吵架,她还是会忍不住提起。就像祥林嫂似的,用控诉的语气指摘他的各种不是。她在他面前永远像一个怨妇,永远有发不完的牢骚。可是怨憎完,发泄完,牢骚完,生活还是要继续。
她没有勇气说出“分手”两个字,她只是傻傻巴望着于伟凤能够说到做到,将承诺兑现。
c市到g市,乘火车是四个小时,乘高铁是一个小时。很近。
2004年,婷婷大学毕业,不等爸爸说完对她将来的事业与展望,就转身投入了于伟凤的世界里。那年秋天,他们俩拖着两大箱行李站在火车站瑟瑟发抖。
甘婷婷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她半开玩笑地问于伟凤:“你会养我吗?”
于伟凤听到这样一个问题,突然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失望只是一瞬间,但确实代表的是漫长地不信任。
甘婷婷不明白,为什么连像“我有饭吃,你就能喝粥”这样简单的回复都等不到。而那个时候,她已经顶着“于伟凤的女朋友”甚至“准老婆”的名头足足有两个年头了。
刚毕业那一年,于伟凤凭着在g市税后两千的工资,与同事合租了一套三室一室的小区住宅,月租金是四百,房间很小,有窗户,没空调。
甘婷婷那时还不打算找工作,倒不是因为她犯懒,而是当时在g市做广告文案只能拿到一千八百三十元的工资,无三金保险,什么都没有,每天来去乘车要花掉十二元,中午吃饭至少要二十元,一个月的生活成本压缩到最低也要八百大洋,余下一千块的银子实在少得可怜。彼时,她在g市还有几家熟识的编辑,每个月写稿的稿费差不多一千五,比那起早贪黑的上班族,至少在时间上要逍遥自在得多。
可是,甘婷婷万万没有想到于伟凤根本不想“养”她。
而甘婷婷又拿不出证据要求于伟凤负担自己的生活开支,毕竟名义上,这是个男女平等的社会。那时候的婷婷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接受了这样的现实,不养就不养呗,反正自己码字也饿不死。甘婷婷向来彪悍,所以就不钻死理,不埋牛角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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