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婷婷不知道要怎么跟妈妈解释，都说女人说分手，是等男人回头，而男人说分手，就是真的赶人滚蛋了。可这条加诸在她身上，好像并不相符。

    此时的她仿佛站在孤岛上，没有一点外援。

    人们都说“大男人有点不体贴是正常的”，可是当自己遭遇到“不体贴”的待遇，又会不约而同地啼啼哭哭，这个世界，标准定在别人心里，评价建立在别人嘴上，交男朋友也好结婚也好，都像是为了尽社会义务。表面上的风光，比什么都重要。甘婷婷连发个脾气，还得控制好尺度，原本熊熊燃烧的心头大火，现在被她憋成了心房里的黑烟。她像极了怨妇！

    甘妈妈现在就算有不满，也不会再说出来，察言观色谁不会，可她必须要做个外母的和霭姿态出来，至少表面上要显得通情达理。她倒是真把于伟凤当自己的儿子看待了。

    甘婷婷要说服爸妈，就必须把g城的过往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但是这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这是于伟凤口中的“翻旧账”，也是爸妈潜意识当中无法接受的的“杜x撰”。甘婷婷很少说谎，但却不知为什么，老被人扣上各种“不老实”的帽子，而且只限于家人。

    “她……这丫头……”甘妈妈为于伟凤倒了一杯茶。

    于伟凤重重地叹了口气：“没什么的，我会劝她。”他摸着杯茶上精致的花纹，有点走神。

    看样子，今晚甘婷婷是不会让他进房门了，可是，要回到自己家那边去么？

    他的心微微乱了一下，他过年的时候也回家看过了，整个家已经成了一个赌场，街坊邻居不管是开宝马的还是拿低保的，都跑他家里去打麻烦，初一到十五都像是摆长龙宴，拼流水席，一楼客厅满满当当地放置了四张桌子，一群眉眼陌生的人围在一起聊八卦，扯字牌，搓麻将，完全没有人认识他。偶尔隔壁的胖子会串门，进门就是扯着破锣嗓子大吼：“哎呀，小少爷回来了，怎么？没把女朋友带回来？”

    整条街的人都知道，甘婷婷是不喜欢他家环境的，当然，现在的他也不喜欢了，长期脑力劳功的结果，令他变得越发喜静，如今他光是听听麻将子儿掉地上的声音都得心跳加速……可是。再不喜欢，那里终究有他的亲妈。没开麻将馆的时候，于妈妈每天早起卖菜，一人身兼两职，就这么样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了。现在她都快五十岁了，虽说身体还称得上硬朗，但却由于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两回，按说是已是操劳不得的，可是她闲不住。于妈妈守着自家开的麻将馆就像守着个聚宝盆，今年干脆把大门也改了，把住宅彻底变成了门面，打开门来做生意，顺便还在门口摆起了小摊，卖点雪糕、棒棒糖什么的，牟点小利。

    于妈妈一生节俭，不喜欢花钱，于伟凤打听过，妈妈每个月光是麻将桌的“台费”收入就差不多有四五千。小店每天早上六点钟开门，晚上一点钟才打烊。于妈妈不睡午觉，一直勤勤恳恳，充分发扬着农村妇女的优良传统，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唯一爱好就是存钱。记得有一次，于伟凤和甘婷婷买了几盒光明牛奶给于妈妈补身体润肠胃，于妈妈二话没说，拆成一小盒一小盒当零食卖，一块五一盒，一天就卖干净了，还笑眯眯地说生意好，赚了。

    都说父母有心享爱几分，就给儿孙添几分福，爱自己就等同于爱护儿女，这样的道理甘爸爸甘妈妈懂，可是于妈妈不会懂。

    像这样漂亮的玻璃杯，于妈妈没用过，于家客厅里常年放着一个白瓷开水壶，每天倒点开水进去，几个月才清一次底，壶盖边缘是一圈褐黄色的污垢，也不知是没有认真去洗，还是根本就没洗过。

    过年的时候一起吃饭，甘婷婷拿起碗冲着日光灯看了好久，一脸迟疑，因为于妈妈洗碗永远不像甘妈妈，开水加洗洁精烫一遍，丝瓜络加热水再冲一遍。于妈妈洗碗就一个盆，一道水，洗过的碗里常常还有油花……于家的厨房里基本上是小强的安乐窝，动不动就跑出几百只……

    “阿姨，我……还是回去看看，我忘记给我妈打电话了，她还不知道我回来的事。”

    于伟凤想了想，起身。

    “忙什么，明天再说吧，今天也累了，先睡，我去说说那个臭丫头。”

    甘妈妈去敲婷婷的房门。

    甘婷婷在里边讲电话，隔音效果相当不好：“……连俊奇，你怎么搞的？连自己老婆都看不住，她不来你一个人来就是了，干嘛还带着董靖来？你今天嫌气得我还不够么？我是不是被气死了你们才高兴？”

    甘妈妈在外叫门，卡其在里边伸爪子挠门，尾巴摇得跟朵花似的。

    甘婷婷烦死了。

    “……你就老实说了，昨天跟谁在一起？身边有没有女人？你老婆现在是冤鬼缠身，而且缠上的是我啊，是我啊！你要是管不住她，就打电话叫120，把她送到精神病院去治治！”

    于伟凤站在甘妈妈身后，郁郁地道：“阿姨，你也看到了，婷婷她根本不想见我。”

    甘妈妈在外边急得打转转，就差跟卡其一起挠门了。她自然相信甘婷婷跟连俊奇没什么，但是外边的人信么？于伟凤会信么？她自己是过来人，能不知道连俊奇喜欢自己家女儿？可是他已有是有妻室的人了，这么缠下去，就是抹黑婷婷。

    客厅里传来钥匙响，甘爸爸上晚班回来，进门的时候他发现小地毯上多了一双鞋，想也没想便问：“是小于回来了吗？”

    关于甘爸爸和甘妈妈是怎么接受这个准女婿的，于伟凤也说不清，好像一觉x醒来，就多了一套双亲设备。他工作后第一个年休回家，被家里的麻将吵到半夜，整个人的精神都快麻痹了，原本他是想第二天约婷婷出去走走的，结果因为脸色太难看，甘妈妈提议他去房里睡一觉，那是他第一次睡在甘婷婷的闺床上，从早上八点睡到了下午四点，他从来未曾睡得那样酣甜……或许从那一刻起，甘爸爸与甘妈妈就认同了他在这个家里的存在感。

    他很感激。

    因为得到好处而觉得感激，这是每个正常人都会产生的情愫，但很多人会忘记寻根究底，发现它的本源。甘爸爸甘妈妈能够接受于伟凤，不仅仅是认为于伟凤这孩子上进有前途，更多的，是尊重女儿甘婷婷的选择……这些他都没想过。

    于伟凤害怕甘婷婷离开自己，却又不想低头认错，他既想到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结果，又吝于付出，这种矛盾是他独有的。

    卡其听见爸爸回来，更不得了，两只小爪子交替挠门，抓得门角哗哗作响，甘爸爸拿出备用钥匙，打开房门，里边甘婷婷从床上跳起来：“爸，你怎么可以随便放人进来？你们能不能尊重我一次？”

    甘爸爸很生气：“尊重尊重，你何尝尊重过小于，人家刚下火连车家也不回，就跟着你过来了，你呢？这是什么态度？”

    甘婷婷怒道：“你怎么不问问他是什么态度？我请连俊奇一起来吃饭，他那是什么脸色？人家是我请来的，不是谁谁涎着脸过来就为吃餐闲饭，受他的包子气。”

    “连俊奇连俊奇，你跟他很熟？你看看清楚，你面前的，这个，才是你的男朋友！”

    “他不是！我们刚刚已经分手了。”甘婷婷瞪着爸妈身后的于伟凤，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分手？小于你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甘爸爸转过头去问于伟凤。

    “叔叔，这都是小事，婷婷使性子呢，她只是随便说说，我……没答应。”于伟凤抓了抓头发，“我……有些话想跟婷婷单独谈谈，叔叔阿姨，你们别担心。卡其，乖……”

    卡其对着于伟凤摇头摆尾，好像根本就是于家养大的狗。

    甘婷婷抓起一个枕头，狠狠地掷过去，砸狗！卡其尖叫着逃到了爸爸身后。

    “甘婷婷，你也一把年纪了，别以为自己还是十五六岁小姑娘，那个连俊奇从小就不学乖，跟小斌是一路货色，小斌的下场你也看到了，一类人干一类事，下场总不会相差太远，别老是这么任性，害得小于担心！”

    婷婷绷着脸不说话。

    甘妈妈拉着甘爸爸往外走：“出去吧，孩子们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你说这些有什么用？”走了两步，看见卡其还坐在地上摇尾巴，又招呼了一声，“卡其，你也出来，让他们俩呆一会。”

    房间里就只剩下甘婷婷和于伟凤两个人，中间是只需要伸伸手就可以相互拥抱的距离。可是于伟凤伸了伸手，又放弃了。

    甘婷婷乜了他一眼，一屁x股坐在了椅子上。上一次拥抱，已经是七年前，分分合合给人带来的伤害都是隐性的，像于伟凤这样自负的天性，好不容易低了一次头，已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为什么分手，因为他的这男朋友聊胜于无，为什么分手，因为他对她的管束远远超过了关心的程度。这样总结会简单一点，不配拥有。

    “时间过了那么久，我们都变了……”于伟凤靠在电脑桌旁，语气里透着无奈。

    “那你说说，我现在该是什么样子的？我以前又是什么样的？”甘婷婷看着眼前的“男朋友”，总觉得他跟记忆里那个模子对不上号，想一想，这个就叫成熟，不，也可能只是改变，变得畸形了，谁也认不出谁。

    “我们一直都是两地分居，我其实希望你可以放下工作，跟我一起，我会试着尽我所能把你照顾好，你知道吗？你一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我比谁都要担心，但是却不知道要怎么关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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