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婷婷打开邮箱，整理满屏的约稿信息与退稿信息。她的最后一篇稿子发表在去年的十月。至今半年，再无收获。

    于伟凤搬回家住，等同于凌迟自己的耳朵。于伟强结婚才几天，就跟邱冬至天天吵架，于家三天两头就传来邱冬至的哭声，作为于伟强的亲弟弟，他认为自己必须面对这个问题，所以两边劝架，心力交瘁。

    邱冬至怀着于家的骨血，依然是窜上跳下，三天两头跑回娘家，要不就跟于伟强闹到分崩离析，迳自跑朋友家躲起来。于妈妈为她熬了补药，她吃不下，哭；于伟强整天看玄幻小说，不理她不疼她，哭；邱妈妈躲在医院病床上要死要活，哭……她哭的模样不是肝肠寸、梨花带雨，而是号啕的，不要任何颜面的，进化得像所有村妇一样，一面哭，一面向左右邻居告状诉苦，好像于家有多大罪过似的。

    看到这种情况，于伟凤认定自己跟甘婷婷的事更不能传进于妈妈x的耳朵，他是个孝顺儿子，可不能再添乱。

    尽管甘婷婷不想见他，但他还是坚持每天去甘家问安，所谓的问安，就是一大早过来，坐在客厅，吃甘妈妈准备的早餐。放假时候甘婷婷一般选择赖床，但是于伟凤每天在床前絮絮叨叨，她便不得不起来。

    于伟凤找她说话，家里的事，工作的事，还有一些甘婷婷听过一千遍一百遍的成长往事。

    甘婷婷的炎症刚好，却患上了慢性肠炎，吃了东西想拉又拉不出，消化系统出了问题，不能很好的新陈代谢，脸和下巴全是痘。她以前皮肤很好，水水嫩嫩的，现在……看起来像四十岁的大妈，不但脸上有痘有斑，还渗得像块大油田。加之最近上火，顿时什么炎症都齐全了。

    “我嫂子跟我哥吵架，说我哥不理她……”于伟凤一边吃面一边跟甘妈妈说。

    “我哥失业在家，不愿出去找工作……”于伟凤向甘妈妈抱怨。

    “我哥有会计证，但是他很久没跟社会接触脱节了……”于伟凤站在甘妈妈x的砧板前继续说。

    ……甘妈妈对于家的印象又差了几分。

    于家的大媳妇见人没有一点笑容，结婚也是如丧考妣，于妈妈有钱，却坚持开麻将馆，原是为了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她还有个心愿，想尽快把房子重新盖好拿来出租，于伟强不愿意外出找工作，眼下老婆也把工作辞了，一家全靠老娘养……甘妈妈听于伟凤说的这些小事，没一件靠谱的，特别是听到邱冬至的弟弟妹妹在于家附近租了房子，邱冬至的妈妈要一直化疗下去的时候，她顿时觉得秋风秋雨愁煞人。

    于伟凤从来没有提过要给婷婷什么样的生活，他提到的，全是于家的琐碎小事。甘妈妈也知道，他给不了婷婷任何东西，包括安全感，但是她看在于伟凤还算本份的为人上，没去揭人伤疤。她是个开明的母亲，在男女关系上，给不上意见。毕竟如甘爸爸所说，那是两个孩子之间的事。

    于伟凤告诉甘婷婷，说于家的房子都租出去了，他现在住在客厅隔壁那间房，早上起来特吵，晚上更是睡不好。

    甘婷婷不知道要拿什么样的表情来回对于伟凤的抱怨，这些貌乞怜的说话内容令她反感。甘婷婷对于家的好感一分也没有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于伟凤的老妈热爱赚x钱是众所周知的，邱冬至是什么样的人，虽然甘婷婷不知道，却能推断几分。不看别的，就看她作为长女长媳在于家的表现——她就没拿好脸色看过甘婷婷。

    妯娌关系最难断，何况甘婷婷跟她还没有关系。

    “于伟凤，你们家亲戚真多。”

    甘婷婷感叹中带着些冷漠，这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认真跟他说话，而不再是“嗯，啊，哦”。

    “怎么说？”

    “大前天，你的大表哥让我帮他做预售备案注销，见人就说他是我的亲戚，真是让我有面子……”

    甘婷婷对这种拉亲攀故的关系很是反感，这些事，抱括上次接到那个自称“姑姑”的人的电话里提到的“办x证”，都是完全不用假手于人的，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不是为了开绿色通道走捷径，根本不需要找人帮忙，而真要找人帮忙的，甘婷婷又作不得主了。

    甘婷婷没觉得自己被于家当成了自己人，反而有种很强烈的被利用的感觉。

    甘婷婷讨厌这种感觉。

    “大表哥？我大表哥不在市里，你说的是我二表哥吧？”于伟凤想了想，得出结论。

    甘婷婷皱了皱眉头，继续道：“昨天，你侄女打电话来，问我市政x府的集x资房能不能买……天，我怎么可能知道。”

    于伟凤弄不清甘婷婷想表达什么，只点了头，没作声。

    甘婷婷笑了笑：“于伟凤，我们还没结婚，我甘婷婷的名字跟于家还没什么关系，你们这样做是不是有些过份了？我的手机号码你究竟告诉了多少人？我接过你姑姑的电话，你表哥的电话，你侄女的电话，甚至你们邻居的电话……我只想问问你，我们都闹成这样了？你竟然还可以坦然处之，我还要去应付你那些烦人的亲戚，于伟凤，你能为我着想一次么？我在单位有几斤几两你清楚得很，我有什么本事帮他们？”

    “我又没告诉过他们你的电话号码，估计是我妈给的。”于伟凤解释。

    甘婷婷冷笑两声，没将话题继续。她从妇科炎症发展到肠炎，期间，于伟凤只问过两次。她在于伟凤眼里是什么地位，她清楚得很。有用得着的地方，她就是于家的家人，用不着的地方，她就是外人。

    “我下次跟她说，叫她别这样。”于伟凤看甘婷婷脸色不好，终于妥协了。

    “我们吵架的事情，她不知道吧？”甘婷婷睨了他一眼，她很奇于伟凤是这几天是以什么名头住在自己家的。

    从表面上看，于伟凤确实顾念亲情，但是这摊子烂事剔出亲情的原因，更有利益的纠缠在里边，一个传统的很爱子女的母亲，让儿子回家之后睡着最吵的地方，听起来也够奇葩的。家里两幢房子，她也没想过要留出一间空房来给小儿子。

    厚此薄彼的做法，令甘婷婷替于伟凤有些不值。但于伟凤却视这些为付出和牺牲。

    甘婷婷不想就他的家庭发表太多的意见，她摸不准于伟凤怎么样打算的。如果说要给她婚姻，他现在还没有求婚的意思，如果说要分手，他又死赖着不肯走。甘婷婷以前没发现于伟凤竟是个这样的难缠的性格。

    不期然的装可怜，甘婷婷不会，可于伟凤会。

    房x中事显然不能在餐桌上说，他们的问题一个也没解决。甘婷婷早已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她的青春完蛋了之后，接着就是她的婚姻，她不知道将来会要过上一种什么样的日子——于伟凤作为一个男人没提供任何的计划，她就连幻想的力气都省了。

    但是于伟凤却明白，如果他再不努力，甘婷婷就真的不属于他了。

    休假期间，连俊奇、董靖一个也没出现，甘婷婷每天不是躺在床上，就是呆坐在电脑前。整个人死气沉沉的。

    拉肚子，吃固气养肠丸，然后变成便秘。她苦恼极了。

    曾经引以为豪的皮肤，现在千疮百孔，甘婷婷不敢照镜子。

    如果这是小说，到了这里，就是分手的前奏了，已经没什么好说的，要解决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分手，以后各走各路，各吃各饭，各过各的。

    但最终的结局是由一开始就预定好的轨迹发展而来，甘婷婷却猜不出那个结局。

    世间很多事，本身就是枉然的。故事之所以精彩，是因为它可以随意折磨任何一个角色，但是现实却不能随意。

    甘婷婷决定跟于伟凤好好谈谈。这种谈话是甘婷婷最不擅长的，以前她说到一半就会哭，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摸过自己的心，被于伟凤伤过的那一块，变x硬了，结了茧，伤不到了。

    “你还爱不爱我？”她坐在于伟凤对面，开封菜的餐桌很小，以至于，她脸上的斑斑点点纤豪毕现。

    于伟凤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大庭广众之下，他被问得有点尴尬。甘婷婷轻轻笑了一笑，自从三番五次地闹崩之后，他就没再见过甘婷婷发自内心的笑，他有些惶恐，但是又感到了自己的无力。

    甘婷婷不再说话，望着窗外的人流，静静地发呆。

    于伟凤有坐不下去，但仍旧硬着头皮，陪她一起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

    甘婷婷终于明白了那封来自圣诞节的信里所指的一切，本文的中心不过是围绕着一个词，“责任。”

    但是事实好像又反过来了，现在在承担责任与后果的，分明是婷婷。

    于伟凤说过他已经“没有了最初的那份恋爱感觉”，“没有了强烈的感情寄托”，“感觉自己根本不可承受这份爱”……但是甘婷婷终于明白，第一次分手时于伟凤受过的伤有多深，他以“责任”为借口，又是给了她什么样的绝望，他忘记了，当初是他追她的，但是那封信写起来，活脱脱像是一场倒追的苦果。

    甘婷婷懒得计较，于伟凤就得寸进尺。

    甘婷婷此刻就坐在他面前，他想说什么都可以说得清清楚楚，不用她来猜测，然而这时候，于伟凤又变身成为了一条干瞪眼的死鱼。

    感情退化到这一步，他们早就该中止了，但是于伟凤却不肯放手。为什么不放手，因为爱么？似乎又不是。甘婷婷也想弄清自己的感情，究竟是无谓的坚持，还是傻缺的期待。为什么每个人都可以做得很好的事情，于伟凤却做得半点逻辑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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