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懒懒的，显然不想谈论这件事，甘妈妈只好把戒指收了，没再问。

    对于家的看法，甘妈妈也在改变，在与亲家第二次见面，确实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特别是在知道于家出尔反尔不肯借首期买房这件事上。

    那天于妈妈进门劈头就问：“要怎么搞？”

    甘妈妈气不打一处来：于家又不是没娶过媳妇，这句话问得她心里极不爽快。

    她冷呵呵地笑了两声：“我们什么都不兴（讲究），胡搞瞎搞！”

    没想到于家还真的胡搞瞎搞了，竟然就此当起了甩手掌柜。

    甘婷婷说既然是汉服婚礼，就不用组织车队了，反正家里离酒店也不远，步行就好，于妈妈却说：“那怎么行？”但怎么才行？她又说不出，她只是觉得儿子的婚礼好像有点太过简陋了，得用车队壮个场面，毕竟迎亲车队撑的是男方的场面。

    第二个问题，是“从哪里迎亲，送亲到哪里？”按照惯例，是从男方发车，女方准备好嫁妆，等到男方的车队到了，才把新娘和嫁妆一起送上车，接回男方准备的新房。可是现在于家没设新房，甘家的新房子又是一家三口加一条x狗早就住定了的，总不能接送都设在同一个地方，于是甘妈妈最后决定，从家里把婷婷接出去，送到酒店赠的服务房间。

    于妈妈满心不高兴，却想不出更好的方法，她的本意是想让把甘婷婷从旧房子迎到新房子里，却不料，新房子一装修好，甘爸爸甘妈妈跟卡其就一起搬了进来，还把旧房子马上出租了。

    总之，当了甩手掌柜，她还有万种不满，婚礼那天全都挂在脸上。她叫大儿子和大媳妇分糖发烟，充当伴郎伴娘，邱冬至就死板着一张脸，眼眉与外边的天还阴沉。

    甘婷婷看别人结婚都是欢欢喜喜的，自己没招谁没惹谁，却处处碰壁——于伟凤根本没打算准备一个好的婚礼，之前她用qq发给他的婚礼程序资料，完全被他抛之脑后，一个字也没看过。从签字领证到婚礼飨宴，除了那套照片是按她的意愿拍的，其它都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捉摆x弄得完成，她一点主动权都没有，这种感觉令她很是不快。

    她不知道婚礼那天自己脸上那不明所以的笑容是给谁看的。总之，脸都笑麻了。

    一路走来的，全是计较，剩下的日子怎么过？

    婚礼进行时，她听到新郎致词，便再也笑不出来。于伟凤拿着麦克风，用颤抖的声音说：“我们在一起十年了……”

    台下的宾客窃窃私语：“……十年？岂不是高中的时候就在一起了？看不出婷婷那么早熟……”

    甘妈妈x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甘婷婷的脸也是绿绿的。甘婷婷看着司仪有些呆滞的表情，心里想的却是就算于伟凤根本就没有准备一套风光的说辞，也大可不必像今天那样说得乱七八糟，简直就是让甘婷婷下不了台。

    后面的仪式，婷婷就记不清了，只记得外面斜风细雨，很冷。甘婷婷也很冷，冷到脸上再也融化不出笑意。

    虽然场面有些冷清，但甘妈妈还是哭了。

    婚礼司仪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婚礼，穿着东方的服饰说着西方的誓词，然后倒香槟切蛋糕。中不中，西不西。

    大厅里循环播放的是甘婷婷连夜赶出来的视频相册，做得很用心，但是用心都白费了。

    邱冬至在看到这套照片的时候，突然有了一丝得瑟，她觉得甘婷婷没自己漂亮，没有经过刻意的浓妆和ps液化处理，照片上的甘婷婷看起来与眼前的没两样。

    甘婷婷早上没吃东西，妆是自己画的，粉不够厚，脸不够湿，一上午下来，整个人都晕晕沉沉的。她舔x了舔嘴唇，唇彩干了，嘴上起壳，罩着一层死皮。

    她抿了抿唇上渗出来的血，接过服务员端来的酒杯，杯里盛的并不是酒，而是屈臣氏的纯净水。整个敬酒过程，用掉了四瓶水。

    晚上，刮大风，下着雨。

    于伟凤害怕朋友们会来闹洞房，现在闹洞房的方式很野蛮，听说新郎脸上会被亲友们画满油彩，或者用眉笔画个王x八，头上顶个盆子，裆下挂个铁锤，外衣上还要戴个女人的胸x罩，上x街游x行不说，还得向路人派烟要红包，要一块一块地要，要满五十块为止。

    甘婷婷没理他，只默默地从床底下拿出几十个河灯。

    这是她在情人节没有完成的夙愿，她想了很久，尽管天气不好，她仍旧没有放弃。

    跟他们一起放河灯的都是平素玩在一起的朋友，有于伟凤的，有甘婷婷的，他们之间并不存在共同的朋友。各人领了河灯和笔，在河灯上写字。这天的风很大，有的河灯还没放下去就烧了，有的怎么也点不燃。

    甘婷婷比较幸x运，只是河灯放下去没漂过二十米，就被湖里的风浪打翻。甘婷婷的河灯上就写了两个愿望：出书和五百万……随着河灯的溟灭，她心里的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人生四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总之，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折腾了一天，甘婷婷和于伟凤都像丢了半条命，回到酒店里，红包还没来得及拆，酒店就嚷着要结账。甘婷婷没心情搭理这些，打电话让客服经理把酒店领班叫走了。这一夜过得很平静，行过礼之后，好像没收到它应有的煽情效果，仿佛人与人之间又多了一层隔核。两人各自裹着床褥，谁也不想触碰对方的身体。

    第二天依旧是这样的鬼天气，甘婷婷一早起来，来不及洗漱就拉着于伟凤像逃难似的回了家。回家之后，酒店又打电话来要求结账，甘爸爸把收到的红包往他俩面前一放，于伟凤却又跑到玄关处换鞋子要出门了。

    “小于你干什么？”甘爸爸有点莫明其妙。

    于伟凤说：“有几位观礼的同学是从外地来的，我得去送送。”

    甘妈妈这才想起这回事，催促着婷婷道：“那你也一起去，别人那么大老远赶来，是该送送。”

    甘婷婷把手里的红包们放下，也跟着换鞋子，心急火燎地跑了出去。

    家里传来电视广告的声音，回荡在楼道里，一个极其阳光开朗的少女音念叨着：“……496，497，498，498！无痛人流只需498！解决你意外怀x孕的烦恼。”

    甘婷婷嘀咕着：“人就是犯贱，意外怀上的要去流掉，到时候想怀都怀不上！”

    可能她的声音有点大，四楼阳台传来卡其打招呼的声音，音量盖过了电视的声音。

    “汪！汪汪！！”

    于伟凤皱着眉头瞪了甘婷婷一眼，脸上的肌肉扭曲得像欧式动画里的反派角色，有点暴横肉的迹象。

    甘婷婷突然想起邱冬至前不久才流x产，于家期盼的孙子又要等下一轮了，她识趣地收了声。

    结婚的第二天，两人又是反复地奔走，刚送完同学，于妈妈又打电话来，要求两人回家吃饭，于伟凤满口答应了。甘婷婷想起吃饭这事没跟自己妈妈说，担心不好安排，便打电话回家，于爸爸接了电话劈头就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拆红包？打电话也不接，酒店刚才都打家里来了。”

    甘婷婷还没来得及解释，那边就挂断了。

    于伟凤没耐性等公交，拦了一辆出租车往里钻，看表情倒像是个初嫁的媳妇回娘家。

    甘婷婷原不想在自己与于妈妈两人之间做文章，但是心里越想就越不是滋味，细细想来，于伟凤从来没有真正尊重过她的意见，到是于妈妈放句话，他就屁颠屁颠地去了。她看着于伟凤有点焦虑的侧脸，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进了于家的大门，又是济济一堂。邱冬至在客厅抹着眼泪，她的妹妹陪着她。

    甘婷婷还没来得及推测发生了什么事，就被周围的鸡一嘴鸭一嘴（七嘴八舌）吞没了。不是热闹，只是嘈杂。人人都带着湖南人特有的匪气，原本可以平心静气就可以表达的谈话内容，偏生要伸直了脖子高喊出来，跟好斗的公鸡似的。

    于伟凤被于妈妈拉进了房间，把甘婷婷一个人晾在一边。

    邱冬至的妹妹瞪圆了眼睛看着她，看得她怒火中烧。

    然而，甘婷婷只能孤零零地坐在客厅的一角，她分明感觉于家把自己隔离了，感觉邱冬至一家才是这里的主人，感觉于伟凤他x妈妈有太太的事情瞒着她……她一个人胡思乱想，心绪一片庞杂纷乱。她很想从这里逃走，以后也不要再来。

    一个脏兮兮的小孩从人群中走出来，伸手死死抓x住了甘婷婷挎包上的动漫扭蛋，一脸可怜巴巴的样子。甘婷婷没心情理他。

    那孩子试图把扭蛋拧下来，一双小手没有任何妥协的意思。

    甘婷婷看得烦了，高声吼了一句：“这是谁家的孩子？”

    或许是她的声音太大了，孩子吓得一哆嗦松开了手，但随之身体失去平衡，“通”地一声摔倒在地，立即十分响亮地哭嚎起来。人群里跑出来一位吐着瓜子壳的妇女，揪住孩子的衣领将人提起来，一边拍着孩子身上的灰，一边嚷着：“于家这小媳妇是怎么回事？我家x宝宝惹她了？”这话显然是是说给别人听的。

    甘婷婷火冒三丈，刚想回嘴，却见于伟凤一脸严肃地从屋里走出来，于妈妈在他耳边继续低声叮嘱着什么，他点头。整个过程神神秘秘的。甘婷婷的话咽了回去，变成了闷气。

    这餐饭吃得五味杂陈，还没等于伟强起身收拾碗筷，甘婷婷便像逃难一样跑出了家门，于伟凤怎么叫也叫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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