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房后妈妈在客厅一个人坐了很久，我可以听见她的叹气声。我想象着她的表情，看着我弄脏的地板和我的“杰作”时的空洞眼神。我的全色盲，是因为他们的一时大意才染上的，相信她的内疚感一定到了极点。我果然不该这么失控。

    虽然如此，我还是依约去了柳前辈的家。星期天，下了大雨，气温低的简直要人命。我打着伞冒着狂风暴雨前行，手里握着的纸早被打湿，字体有些模糊融化。找到三丁目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巷子门口站着一个人，我的眼睛不是特别好，没有很快认出，走近后才看清是柳前辈。

    他同样打着伞，手机贴在耳边，穿着不明颜色的羽绒服，还带着围巾。

    “怎么没有接电话呢？”他收起手机询问，我啊了一声，解释说，“手机在包里，开了震动，雨声太大就没注意到，抱歉抱歉……”

    柳前辈笑的很意外，“不需要道歉的，倒是我，这么糟糕的天气还麻烦你出门，本来礼貌上该去接你过来。”说着转过身，指了指不远处的建筑，“那是我家，我们走吧。”

    我点点头，保持好了距离跟着他，到了他的家门口后我首先看到的就是和我们家完全不同的挂牌。似乎是玉质的，刻着简单的[柳]。再看他们家的建筑，我从心里知道了，我就是个穷人家的孩子。

    柳前辈没有带我走正门，绕去后院，直接到了另一个连着主屋的房子里。柳前辈移开木门让我先进去。屋子里很暖和，我脱了外套拍去头发上沾到的雨丝，一块毛巾从旁边横了过来，外带一句让我诚惶诚恐的话，“请用小姐，然后外套给我就好，我来替你挂起来。”

    我这辈子只在理发店听过这话，一时还不太习惯，“啊……我自己来就好……”

    柳前辈在我身后轻笑一声，“冷礼不用这么紧张。”

    我背着他抽搐眼皮，转身看他时他刚好在擦脸，擦的差不多后很自然的把毛巾交给了旁边的人，“怎么了？”

    “不……没事……”

    柳前辈点点头，指着一边的桌子，“我父亲一会儿就过来了，你先坐。”

    差不多十分钟后柳前辈的父亲大驾光临了。我在报纸上看过他，但见真人还是说不出的紧张。听说他五十多了，稍微有点年纪，但从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来，精神特别好，五官都非常柔和，似笑非笑，高深莫测的感觉。穿着宽大的浴衣，双手都藏在袖管里。最主要的是，他是长发，发尾扎了起来，松垮垮的。

    “星野是吧？今天要麻烦你了。”柳前辈的父亲把手伸了出来，我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才敢回握住，柳前辈的父亲又道，“希望你不会介意我请你上色的理由。”

    “啊，不会。”我摇摇头，柳前辈的父亲什么都没有多说，直接让人送了颜料过来。一个个巴掌大的小碟子，一桶大小不一的笔。这些东西放在桌上后，才有人把柳前辈父亲的作品抱了过来。

    “剩下的拜托了。”柳前辈的父亲说，复看了眼他家儿子，两人一起出了这间屋子，关门前，柳前辈朝我微微颔首。

    我深深地吐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抱起花瓶，像是抱着婴儿一样。这只花瓶，少说也得几百万，多的话，是我想都不愿意去想的。

    我选了只最粗的笔，沾了沾盘子里的颜料，让笔尖在花瓶上停留了好半晌。这空隙里，我幻觉出它的背后闪着我很昂贵的字样，时时刻刻的提醒着我，如果把它弄坏了，是我们家砸锅卖铁都赔不起的。我闭上眼睛沉淀了一下情绪，脑袋里突然又跑出昨天晚上的一切，对于颜料的恐惧再一次爆发，手开始不可抑制的颤抖。

    我张开眼睛，放下花瓶搁下笔，走到大门前移开木门，走了出去。

    雨下的更大了，架高的木质过道边缘处沾满了水。冬天冷冽的空气合着院落里植物泥土的芳香涌入鼻子，依稀可以听见一点交流声。我浑浑噩噩的像是身处于梦中，心里的不甘破膛而出，溢满了四周，又幻化成一种充斥着耳朵的尖利的咆哮。

    你就是个全色盲，你根本就是个废物，你他妈连最基本的搭配衣服都不做到，你连醋和酱油都分辨不出，你选择不了水果的好坏，你没办法像其他女孩子一样把自己打扮的美美的，你连挑选头绳都需要有人给你指点，你又凭什么去给人大师的作品上色！。

    这么多年压抑着的自卑和对于颜色的强烈渴求终是爆发。没有料到自己会因为这件事而引出这种消极情绪，仿佛突然回到了六岁的时候，在残疾人学校的那会儿，我以为我早忘了彼时那种恐怖状态。

    柳前辈的声音拉回了我的神智，“冷礼……你怎么了？”

    我转了转眼珠，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在了雨里，没有打伞没有穿外套。柳前辈打开伞走了过来，头顶的光线瞬间按了下去，他礼貌性地搭住我的手里拽了我一把，想要我把我拖进屋，我推掉他的手，自言自语起来，“我不想要自卑，从小到大，都不想要……”

    “自卑什么的果然最可恨了吧？人类如果先输给了自己，又凭什么要求别人看的起呢？因为这样，我才告诉自己，我和别人没有不同，能吃饭，能睡觉，能走路，能做许许多多。但是，好像并不是这回事的，变自信了，也并抹消我对颜色的渴望……”

    “抱歉冷礼，我不知道这件事会让你这么难受，是我没有考虑周全。”柳前辈道，复叹息了一声，“我会跟父亲说的，你不用勉强自己给作品上色了。”

    我没有回答，抬眼瞅了瞅他，“呐，柳前辈对吉泽是怎么看的？”

    他眼里闪过一丝惊愕，移开视线，“很乐观的女生，积极主动，不虚荣。”

    “她喜欢你喜欢的怎么辛苦，难道不会被感动么？还是说，真的跟你的借口一样，高中三年，你都不会恋爱。”

    “这种事情可遇而不可求，能找到情义相和之人，本就不易。”柳前辈动了动握着伞的手，脸晃出一大块苍白的光，他又习惯性地迷上了眼睛，非常非常淡地补充说，“如果我因为感动和她在一起，对她来说不过是另一种伤害。”

    因为话题换了的关系，我的情绪平静下来不少，脑袋也彻底清醒了，“能这么说，前辈一定是没有喜欢过谁。”

    柳前辈听了我的话，好像也不想否定的样子，眼神倒是变了变，“所以？”

    我摇摇头，“没什么，希望前辈遇到真正喜欢的人时，也能像现在这么客观。”

    然后的情况是，我还是坚持着要回去完成作品，答应的事没道理放鸽子，何况还是这么大的事情。大概是怕作品出什么意外，柳前辈这下是选择了留在我的旁边看着。期间他没有出任何声音提示我该怎么做，也没有告诉我的颜色；在我询问时。安静的仿佛不存在，视线倒是一直停留在花瓶上，给我一种无形的压力。

    我用一种颜色涂满了半个瓶身，又用另一种交叠覆盖去它的一半，如此重复着，我自认为涂的很细心，整体都涂完后，又选了一碟没用过的颜色在上头快速拉了几条线。我画的挺忘我，到最后还哈哈着丢下笔说，“搞定了！”

    跟着为了不听柳前辈父亲的评价，我在柳前辈留我吃饭时赶紧说自己要回家了。他大抵是猜到了我的心理，于是没有强求，取了伞就要送我走。 @

    走到巷子口那会儿，我转头对他道，“谢谢，这里就可以了，还有……”弯腰，恭敬地道歉，“今天对不起了，说了这么多奇怪的话……” @

    “不用在意，是都人都需要情绪的发泄。”柳前辈垂下目光，看了看我，又把视线移向了别的地方，“冷礼能在我面前那样，说明我值得信赖，不是么？”

    我不好意思的挠挠脸，“啊，那么再见了。”

    柳前辈微微点头，“好，一路小心。”

    在电车上的时候我似乎是睡着了，说似乎的原因是，我分明听得见周围的声音，却没办法动弹，和鬼压床差不多，就迷迷糊糊的靠着扶手一下下打着冷颤。我心还说该不是这么虚弱的得了感冒吧，想着就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把我的额头打到硬是磕了下柱子。

    喷嚏过后我稍微清醒了点，无意扫见身边女孩子手里提着的某家巧克力品牌的袋子，才想起再过一星期就是情人节了。揉着额头思考这次的巧克力该自己做呢，还是买。以往我当然也是有送过的，送给暗恋的学长，结果中途被二郎抢过去吃了个干净。

    正想着，电车到站，上来一波乘客。有个女生穿着及膝的大衣，带着耳套，因为非常漂亮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

    牧槐？我心里划过她的名字，瞧见她手里也提着那家巧克力店的袋子，突然感觉酸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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