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灯忽然被人打开，原本昏暗的屋内霎时光亮一片，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怒喝道：“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半夜三更不睡觉，跑到我的书房来干什么？”

    俩人抬头一看，一个年届古扈之年的老者拄着拐杖，正站在他俩面前。老人身穿一件白色香云纱对襟衫，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精神矍铄，清瘦的面庞上虽满是皱纹，不过依稀可见他年轻时定是个英俊帅气的美男子。

    013

    jacky待看清来人，惊恐得瞪大双眼大叫一声，“啊——”双腿一软，冷不丁撞到坚硬的桌角，“啊哦，痛！”他吓得不敢大声叫唤，只能低低地哼哼。

    “爷爷！”daniel也是受到不小的惊吓，苦着脸低声自语道，“惨了，这下子要死定了！”jacky哭丧着俊脸，道：“呜——惨了惨了，今天我肯定要死翘翘了！”

    “你们两个没听见我的话吗？”老者拄着拐杖走近二人，见他俩将那个旧相框移到桌边，脸色阴沉得高声怒喝，“谁准你们乱动我的东西？”他快步走过来，一把将相框拿在手中仔细地端详着，见并无丝毫损坏，这才小心翼翼地握在手中，满面怒容地道，“张家家规第三条是什么？”

    “没有您的准许，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您的书房！”jacky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低头指着老者手中的相框，声音轻如蚊呐，“更不能随便乱碰这个相框！”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明知故犯？”

    daniel见老者这副勃然大怒的神情，吓得连咽了几口口水，细声细气地道：“爷爷，我们不是故意要惹您生气的，是这样的……”

    jacky接口说道：“我们在来台湾前，先去上海看世博会，没想到在台湾馆门口遇到了一位美丽的旗袍小姐！”

    “我们跟她很谈得来，大家就交了朋友，还拍了照片！”

    “我觉得她长得很像您这张老照片里的太太，就想拿这两张照片比对一下！”

    “我们知道您很重视这张照片，不许我们碰，所以才悄悄溜到您的书房来！”

    “哦，对了，她的姑奶奶也跟您一样，很喜欢养栀子花呢！”

    “你们俩是在唱双簧吗？”老者威严地瞄了兄弟俩一眼，“一搭一档，配合得这么有默契！”

    “爷爷，我们说的全都是真的！”daniel将手中的照片递给老者，道，“不信，您看！”

    “我这儿也有一张哦！”jacky也将手中的照片递给老者。

    老者淡淡地瞥了这两张照片一眼，猛然睁大双目，眼睛直直地盯着照片上那个微笑着的年轻女孩，修长瘦削的手指轻柔地抚摸着照片，颤声问：“她……她是谁？”

    “她就是我们在世博会里遇见的那个女孩子啊！”jacky见老者神情惊讶，原本惧怕的心便镇定下来，得意地道，“爷爷，我们没有骗您吧，她跟您照片上的那个女人长的真的很像，是不是？尤其是我跟她照的这张合影，简直就是您这张老照片的翻版呢！”

    老者打断jacky的自我吹嘘，沉声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希平，黄希平！”

    “黄希平？”老者身子一震，耳畔依稀响起一个女子温婉娇柔的声音。

    “哎，如果咱们有了孩子，该给他起个什么名？”

    “如果是男孩，就叫报国，希望他将来能做个对国家有用的栋梁之才！”

    “那如果是个女孩呢？”

    “那……就叫希平吧，希望她能平平安安的！”

    “你怎么想得这么快？”

    “嘿嘿，跟你说实话吧，其实我一直都想有孩子，所以没事就想着该给咱们的孩子起个什么名！”

    014

    “黄—希—平……”老者玩味地念着，问，“是‘希望’的‘希’，‘平安’的‘平’么？”

    “对啊对啊！不过，她说这个名字不是她爸爸妈妈起的，是她的姑奶奶帮她起的呢！”

    “她的姑奶奶？”

    “嗯！”

    老者心中一动，急切地问：“她的姑奶奶是上海人么？”

    “这个……我们没问她，应该是吧！哦，不过，希平她肯定是上海人！”

    “她住在哪里，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这个啊……”jacky抓抓头，道，“我们没仔细问过她耶！不过，她跟我们讲，她有亲人在台湾哦！”

    “哦？是谁？”

    “是她的姑爷爷！”daniel小心地察看着老者异常激动的神色，说，“她说，她的姑奶奶嫁给了国/民/党的一位军官……”

    jacky补充道：“她还说，她的姑爷爷长得很帅！”

    “哦，对了，她姑爷爷的肩上还有星呢！不过，有几条杠几颗星就不知道了！”

    “她说，她姑爷爷在解放前随蒋/介/石的部队来了台湾，后来就再也没有回去。”jacky调皮地冲老者行了个军礼，“报告完毕，长官！”

    “她姑奶奶叫什么名字？”

    “她姑奶奶的名字啊？”jacky眨眨眼，摇头道，“不知道！我们没问她耶！”

    “那她姑爷爷叫什么名字，你们知道吗？”

    兄弟俩一道对视了一眼，再次摇了摇头。

    “那么……她的姑奶奶……现在还在吗？”

    “嗨，早就死翘翘了啦！”jacky见老者神情不善，面露不悦之色，慌忙以一副沉痛的表情，恭敬地说，“呃，听说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哦，是么！”老者深深地睇视着照片，沉默了一会儿后，拄着拐杖徐徐走到书桌前，兄弟俩立即非常识相地自动让开。他在椅上坐下来，将相框轻轻摆在桌上，又将那两张照片摆在眼前，默默地看着那个相框，又默默地看了那两张照片许久，这才缓缓开口说，“现在，我给你们俩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daniel和jacky一道立得笔挺，如同一个士兵听见将军的命令般，齐声说：“是，长官！”

    “你们去把这两张照片再给我洗一张出来，尺寸要放得大一些！”

    “是，我们明天就去！”

    “不是明天，是现在！我要你们现在、立刻、马上就去洗！”

    “啊，现在？”jacky愁眉苦脸地道，“爷爷，现在半夜三更的……”

    老者斜瞟了他一眼，淡然道：“既然你们不愿意现在就去，那就去旁边站着面壁思过，等站到明天早上再去洗照片！”

    “我现在就去洗！”jacky慌忙答应道，如得到特赦般拉着daniel就朝外跑。

    “记住，只要把这位黄小姐放大一些就行！”老者的声音自背后传来，“你们懂我的意思吗？”

    jacky停住脚步，转过身，不太确定地拿手比划着问：“爷爷，您的意思是说，您只要看希平放大版的照片，不要我们跟她……”

    “没错！”老者非常干脆地点头道。

    015

    “爷爷您好偏心哦，只要看旗袍美女，不要看我们俩，我跟哥可是您嫡嫡亲的亲孙子耶！而且，我们俩长得这么帅，又不是那种长得很抱歉，跑到外头会吓到人的那种……”jacky不满地小声抱怨着，见老者眼睛朝他一瞪，便非常识趣地自动将后面的话咽进肚子里，随后，以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低低地咕哝了一句，“见色忘孙！”

    “好啦，jacky！”daniel拉了拉jacky的手，给他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对老者恭敬地说，“爷爷，您稍等一下，我们这就去洗照片！”说罢就拉着jacky快步走了出去，还非常乖顺地随手关上门。

    门外依稀传来哥俩斗嘴的声音。

    “都是你不好啦！我说再等一会儿，等爷爷睡熟了再溜进来，你偏不听，瞧，现在被他给逮个正着了吧？”

    “我怎么知道啊？我想爷爷他已经睡下了，怎么可能会再爬起来啊？谁知道他偏偏就又爬起来了！”

    “谁让你说话这么大声啊？我不是一直都叫你小声一点小声一点，哼，连死人都给你这个高音大喇叭给吵醒了，爷爷他怎么可能会不被你吵醒啊？”

    “我也不想的嘛！再说了，明明是我这个版本跟爷爷很像，偏你要跟我争……”

    “乱讲，明明是在这个版本像！”

    “我像！”

    “我像！”

    “你叫这么大声做什么，爷爷就坐在里面，你怕他听不见是不是？”

    “哼，都是你不好啦！”

    “你乱讲，明明是你不好！”

    “你不好！”

    “是你不好！”

    兄弟俩争执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老者摇了摇头，暗含宠溺地轻轻笑叹一声：“唉，这两个调皮捣蛋的小兔崽子！”

    他见兄弟俩的声音再也听不见了，确定他俩已离开，这才拿起两张照片细细端详，自言自语道：“真是奇了，这个女孩子的眉眼和神韵怎么会跟美君这么像？而且，她也姓黄，莫非……她是美君的亲戚？她的姑奶奶……可会是美君么？听佑祥说，她的姑奶奶已经去世很多年了，那么，美君她……是不是早已不在人世了？”

    老者把照片放好，将那个旧相框拿在手中，默然凝视着那个温婉明媚、芳华绝代的女子，瘦长的手指轻柔地抚摸着女子那端丽秀美的面庞，“美君，美君！你恨我么？你心里一定很恨我吧，恨我违背了当日曾对你许下的承诺……唉，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他的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气，深深地叹了口气，将相框摆在面前，燃了一支雪茄，袅袅的烟雾徐徐升起，将照片团团包裹住，年轻女子那张姣好秀雅的面容渐渐变得模糊起来，仿佛是在朵云轩宣纸上精心描绘出的工笔仕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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