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华一瞧见她便一头扑在她怀中放声痛哭起来：“美君——”

    “丽华，你先别哭，有话慢慢说！”美君见丽华容颜憔悴，哭得都说不出话来，不觉心疼不已，拿手帕替她擦着眼泪，叹息道，“唉，这才几天功夫，你怎么瘦得都不成样了？”

    “刚才你都看见了，我在郑家就是过着这种童养媳般猪狗不如的日子！那个死老太婆根本就不把我当成她的媳妇，让我洗衣做饭，哪里把我当人看？简直就把我当成娘姨、佣人，呼来喝去地使唤，家里所有买汰烧的家务事统统都要我来做！你也知道的，我以前可是家里的千金大小姐，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来都不做家务的，什么时候做过这种粗活，我怎么可能会做得来啊？可是，没办法，到了现在这般境地，不会做也只得学着做！可我已经低三下四地学着做家务服侍她了，可她对我还是横不满意竖不满意，无论我怎么做都不能称她的心、如她的意！我做的不对她要骂我，她心情不好觉得不顺心也要骂我，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个晦气的扫把星，说我克死了她的丈夫和儿子，呜——那些话真是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丽华说着，捋起衣袖，指着雪白的手臂上那青一块紫一块的瘀青对美君哭着道，“呜——美君，你知道么，有时候，她觉得光是骂还不够消气、解恨，她居然还拿鞋底抽我、用拐杖打我！你看看，她打得有多狠哪？”

    美君看着丽华手臂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眼中泛起一层泪花，哽咽道：“哎呀，她怎么下这么重的手呀？”

    “因为我是扫把星呗！”丽华苦涩地一笑，凄凉地道，“我想，我大概真的是个晦气的扫把星！最宠爱我的爸爸客死异乡，连尸骨都找不着！我的公公和丈夫也双双战死沙场，娘家败了，婆家也败了……还牵连到无辜的雅淑，害她在婆家的日子也跟着不好过！我这个扫把星真是罪该万死……”

    “你别胡说，这些都不关你的事！”美君忙掩住她的嘴，道，“你可千万别胡思乱想！郑伯母现在心情不好，你且忍耐一些，等过段时间，她会慢慢想开的！要不，这段时间你先回自己的娘家住，等郑伯母情绪平静下来一些，过了这段伤心的日子，再回来，嗯？”

    “我已经没有娘家了……”丽华神情凄苦，流着眼泪道，“爸死了以后，我那两个没人性的哥哥就急着分家产！我也不是想要跟他们争什么，好歹我也是刘家的子女，凭什么只有他们的份就单没我的份？我现在又是落到这等境地，其实，我也不贪心，我一个年轻轻的寡妇，又不得婆婆的宠爱，他们哪怕多多少少的分给我一点，只要能有那么一丁点的财产，我也安心了，也算是让自己往后能有个依靠哇！可你知道么，那两条没良心的白眼狼居然一个子儿都不肯分给我！不分给我一分钱倒也就罢了，居然还倒过头来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没良心，说当初为了能让我风风光光地出嫁，爸已经给了我一笔丰厚的嫁妆，他们还说，我现在已经进了郑家的人做了郑家的媳妇，已经不是刘家的人了，根本就没这个资格再跟他们争遗产！我只不过跟他们据理力争地争执了几句，他们就骂我是个晦气的扫把星，口口声声说都是我克死爸爸的，呜——他们都说是我害死爸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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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63

    美君不觉也哭了，柔声宽慰道：“他们是在胡说八道，你别理他们！你爸的死只是个意外，真的只是一个意外，跟你没有关系，一点关系也没有！”

    丽华抬起满是泪水的苍白脸庞，问：“美君，你真的不觉得我是个扫把星吗？”

    “不是，你不是扫把星！”美君搂着她哭着道，“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丽华，你爸虽然不在了，可你妈不是还在吗？你去找你妈，让她出面帮你……”

    “没有用的！”丽华摇摇头，道，“我妈是个胆小怕事没主意的人，再说，她心里本来就偏袒我那两个没天良的哥哥，而且，他们也早就跟她撂过话了，说她要是出头帮我说一句话，他们立马就不管她了，等她死了以后就连个送终的人也没有！我妈就跟我说，爸已经不在了，她现在也指望不上我照顾她，那两条白眼狼就是她下半辈子的依靠……呜——她就不管我了！美君，我受不了了，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天天被那个老太婆骂扫把星，我真的快要崩溃了，这种日子我再也过不下去了！你说我以后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啊？”

    美君轻拍着丽华的背，宽慰道：“你别瞎想，一切都会过去的，会慢慢好起来的！”

    “真的会好起来么？”

    美君肯定地道：“会的，会好起来的！”

    然而，半个月后，美君再见到丽华，却是在医院，因为丽华不堪忍受郑母的凌虐，就想不开吃安眠药自杀了！

    美君惊闻这个消息，立即赶到医院，见丽华奄奄地躺在病床上，已是气息微弱：“丽华，你为什么这么想不开呢？”

    “我活得太累了……”丽华虚弱地道，“美君，很高兴，你能来送我……”

    “你别胡说，你不会死的，我一定要救你！医生，医生……”

    “别喊了，我知道我快要不行了！”丽华吃力地伸出手，握住美君的手，“妈不管我，哥不帮我，婆婆也不疼我，我现在算是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六亲如冰炭……只有爸是真心疼我的，我要去找爸！我很开心，我终于解脱了！我死了以后，就再不用看婆婆的脸色过日子，再不用做家务，再不用受她的打骂了！”

    “丽华……”

    “唉，真怀念以前上学的日子啊，有成打成打的男生围着我献殷勤，那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我、你还有雅淑，我们三姐妹是最要好的朋友，我们一起上学念书、一起逛街买衣服……虽然，我经常跟雅淑拌嘴，可我心里一直都把她当成好姐妹的！哦，美君，最近有收到雅淑的信么？”

    美君轻轻摇了摇头。

    “唉，也不知道她在香港过得怎么样？我早就跟她讲，那个花言巧语的男人是个靠不住的主，偏她被爱情给冲昏了头，我的话怎么也听不进去，还说我是妒嫉她，不想看见她得到幸福！我现在害死了她的爸爸和哥哥，她心里……一定很恨我吧？都是我不好，是我这个晦气的扫把星害她过得不幸福的，所以，她连信也不肯写给我了……我这个扫把星死了，她的日子大概会过得好一点吧？”

    064

    “你别这么说，不是这样的……”

    “美君，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

    “要是以后见到雅淑，帮我跟她说声对不起！请她……别恨我……本来，我想亲口跟她讲的，不过，现在没这个机会了……”丽华的气息越来越微弱，道，“美君，你比我有福气，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还那么受婆家的喜爱，祝你……和仲文哥幸福！我真心地……祝福你和仲文哥……这次，我是真的真心祝福你们俩！你们……一定要……过得……幸福哦！”

    “嗯！”美君答应着，已是哭得说不出话来。

    “美君，再见……”丽华对美君微微一笑，轻轻地合上眼。

    “丽华……”

    丽华的死对郑母来讲，又是一个意外的打击，所有的街坊邻居都在她身后戳着她的脊梁骨骂，说她是个心肠歹毒的恶婆婆，生生逼死了那么一个年轻漂亮、如花似玉般的儿媳妇。这令本就沉浸在悲痛中的郑母背了一个沉重的精神包袱，对于丽华的自杀，她歉疚、自责不已，终日对着丽华的遗像忏悔，口口声声说对不起她，请她原谅！可是，她悔恨得太迟了！

    这天是丽华去世百日的忌日，美君去郑家祭拜，见郑母神情呆滞，一个人傻愣愣地坐在丽华的遗像前，口中叽里咕噜地不知在说些什么，原本对她心怀怨怼，此时见她这般情形，也不忍出言责备什么，关切地问：“郑伯母，您还好吧？”

    郑母木木地转过脸来，呆呆地看了美君许久，眼珠这才微微转了转，道：“你是谁呀？”

    “我是美君呀！郑伯母，您不认得我了？”

    “美君？”郑母对着美君看了看，呆愣无神的眼中忽然绽放出一道光彩，“啊，是我的雅淑回来了！”她一把搂住美君，又哭又笑地道，“呜——雅淑，我的宝贝女儿，你可算回来了，妈想死你了！”

    美君心中一惊，升起一个不祥的预感：“不是，郑伯母，您搞错了！我不是雅淑，是美君，美君啊！”

    然而，郑母却是充耳不闻，自顾对美君抹着眼泪哭诉：“呜——我的宝贝女儿啊，你在香港过得怎么样啊，他们待你好不好啊？你现在回来了，妈也就心安了！呜——你知道吗，你爸跟你哥都死了，呜——他们父子俩都死了，被日本人给打死了！呜——现在，丽华也死了……哦，她不是我逼死的，我没想要她死，我真的没想逼死她！我只是太伤心了，所以才老骂她的……”

    “郑伯母，您仔细看看我，好好看看我，我是美君啊！”美君急切地摇着郑母。

    郑母却是抱着美君嚎啕大哭：“呜——我没想逼死她，她不是我逼死的，不是我逼死的……”

    美君又急又怕，立即将郑母送到医院，医生的诊断结果证实了她那个不祥的预感——郑母因精神上接连遭受沉重的打击，她……疯了！

    美君原本不想惊动远在香港的雅淑，怕已是自顾不暇的她替郑母担忧，可郑家现在彻底败落，没有一个亲戚朋友肯照顾疯了的郑母，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写信给雅淑，将大致的情形对她说了一下，催她赶紧回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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