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因为膝下有了养子报国，美君对自己的将来并不担忧，她心中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即使仲文不回来，自己和报国就这么相依为命的过日子，只要报国长大成人，自己老来就有了依靠！

    这一天，她和报国正在吃午饭，报国忽然问道：“妈，爸爸他究竟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您跟我说，他去了台/湾，可是，我已经跟了您快十年了，从来都没见爸爸回来，他到底会不会回来呀？”

    “会的，一定会的！他曾经跟我讲，说是等栀子花开的时候……”

    “他就会回来了！”报国利落地接过口道，“妈，您这句话我已经听了快十年了，耳朵都听出老茧子来了，已经听腻味了！我看您都快变成祥林嫂了，成天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话！”他给自己夹了块红烧肉，咕哝道，“妈，您年年都这么说，年年栀子花都开了，可他回来了么？没有！我看哪，您别再继续等他了，他肯定早就忘了您，已经在台湾又再讨老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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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君“啪！”地放下筷子，向来对报国和颜悦色的她难得地沉下脸，“不准你这么说你爸爸，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不是这样的人，那他怎么不回来找您哪？”报国毫不畏惧地撇撇嘴，“妈，我跟您说这个，是因为我心疼您，看您真的可怜！您这么痴心，在这儿一心一意地等他，您瞧瞧看，您现在过的是什么样苦哈哈的日子啊？可他呢？却在台湾吃香的喝辣的，根本就不管您的死活！我一直听学校的老师讲，国/民党反/动派都不是好人……”

    “胡说！你爸爸他可是曾经参加过抗战打过日本人的，怎么成了国/民党反/动派了？”

    “他要真这么好，那您就带我去台湾找他呀！既然他是高级军官，一定很有钱吧？那您干吗在这儿望眼欲穿地傻等哪？不会去台湾找他吗？”报国讥刺地冷笑，“您要是找到了他，那我也可以跟着沾沾光，尝尝看当这有钱人家的大少爷是什么滋味了！”

    报国的冷嘲热讽深深刺痛了美君的心，向来脾气温婉的她忍不住动怒，扬起手，“啪——”重重地甩了报国一记耳光。

    “你打我？”报国自被美君领回来后，一直备受她的宠爱，从未被责骂过一声，更别说打了，他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凭什么打我？”

    “我是你妈，我怎么不能打你！”

    “哼，我妈早死了！你又不是我亲妈，凭什么打我？”报国一赌气，“哐铛！”将桌上的饭碗撸到地上，气呼呼地站起身，拔脚跑了出去，“嗙！”重重地甩上门。

    美君呆呆地望着满地的饭菜和碎瓷片，气得手脚冰凉、身子不住发抖，流着眼泪望向桌上摆着的一个相框，那是自己过生日时和仲文的合影。她轻柔地抚摸着照片，哽咽道：“仲文，你怎么还不回来，还不回来啊？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你真的已经另娶家室，有了新欢，把我给忘了吗？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找我了？仲文，仲文……”

    美君只觉自己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和绝望紧紧包围，她抱着相框，痛哭失声。哭了许久，方才渐渐止歇，见报国还没回来，心中不由担忧起来，想想刚才他并没有说错什么，再说，他才十几岁，刚上初中，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自己真不该动手打他啊，不觉有些懊悔。

    她将相框摆好，拿起扫帚将地清扫干净，端着簸箕刚想出去，见报国一声不吭地站在她身后，她冷不丁被吓了一大跳：“报国，你回来了怎么也不出声，吓了妈一跳！”

    报国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默不作声地回到自己屋内，躺倒在床/上。

    美君急忙跟着进了屋，对报国柔声道：“报国，刚才是妈不对，妈不该打你的！好孩子，别再个奶妈怄气了，好不好？”

    报国仍旧一声不吭，拉过被子，转过身去。

    “你是不是累了呀？那妈就不打扰你了，你安心睡吧，妈出去了！”美君走近前去，悉心地将被子盖好，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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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美君特意做了报国最爱吃的红烧狮子头，见报国还没出屋，就扬声唤道：“报国，吃晚饭了！”

    她见喊了几声，报国的屋子里静悄悄的，不觉有些担心，刚想进去，不料报国从屋内走了出来，默默地坐在桌前。

    “来，吃个你最爱吃的红烧狮子头！”美君夹了个狮子头，放进报国的碗里，见报国虽然还是不吭气，却还是拿起筷子吃了起来，这才欣慰地笑了。

    然而，敏感的美君渐渐察觉，自从她和报国之间发生了这次争吵后，原本和报国亲密无间的母子关系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报国和她明显疏远许多。

    虽然，她一再努力地修补这道裂痕，待报国比以前更好了，可无论她对报国怎么好，报国对她的态度却总是不冷不热，母子俩再也没能回到以前那亲昵的关系，她还细心地察觉，就在她打了报国一巴掌后，他竟是再也没喊过她一声“妈妈！”

    起先，她为此伤心不已，觉得报国真是被嫂子和周阿婆说中了，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可转念一想，本就错在自己，怎么能怪孩子？再说，孩子已经不小了，他也是有自尊的，自己这一巴掌重重地伤了他的自尊心，他当然会不高兴，或许，过段时间就会慢慢好起来的吧！她如是宽慰自己。

    然而，和报国之间的嫌隙还未修复好，又一场天大的灾难降临到她的头上，这便是史上那场常达十年之久的动/乱，而正是这场动/乱，竟让她和报国结束了整整十年的母子关系！也同时让她彻底看清报国的真面目，他……真的是一条没良心的白眼狼！

    这天，美君见报国并没有跟往常一样背着书包去上学，好奇地问道：“报国，你今天不用上学吗？”

    报国难得兴高采烈地道：“不止是今天，以后我再也不用去上学了！”

    “你马上就要考大学了，更应该抓紧时间复习功课！哦，我知道了，是不是学校放假，让你们在家自己温习呀？”

    报国兴奋地道：“不是，咱们现在统统都不用念书了，也不用考大学了！我先去学校集合，上午要去广场游/行，下午还要赶回学校开批/斗大会呢！

    “游/行？批/斗？你们现在正值青春年少的黄金时间，应该抓紧时间用功读书，什么游/行、批/斗，这不是你这个学生该做的事，这不是在白白浪费时间吗？你要是不好好学习，高考的时候能考得上大学吗？别说是北京的清华、北大了，我看就连上海的交通、复旦你都进不去！”美君不赞同地道，“不行，我不同意！你给我回学校上课去！一定要学好文化知识，做个有学问、有修养……”

    “哼，你成天都呆在家里绣手套，你懂什么呀？现在，大家都不上学了，谁要是交白卷呀，谁就是大英雄！告诉你，那些有文化的知识分子都是‘臭老九’，都是被游/街批/斗的对象！再说了，就算考上名牌大学又怎么样啊，舅舅他不就是清华大学的毕业生吗，结果呢，现在还不是一个开车的司机啊！你呢？你还是第三女中毕业的呢，结果呢，现在还不是成天待在家里绣手套！你们读了这么多书，到头来还不是白白浪费时间和金钱，一点用场也没有！”报国轻蔑地斜了美君一眼，得意洋洋地道，“我从现在起要好好表现，先争取入团，再当上光荣的红小兵，跟着他们参加全国大串联，听说他们还要上北京去见毛主席呢！啊，要是我能被毛主席接见，那可真是太幸福了，他是神，是神啊，我想想就开心，呵呵！”说罢，就将一壶水和两个馒头装进书包里，兴冲冲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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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报国，报国，你给我回来！”美君跟在后头连身呼唤，可报国口中哼哼着“毛主席挥手我前进，毛主席指示我照办”头也不回地走了。

    美君幽幽地看着报国远去的高大背影，无奈地叹息，唉，报国是真的长大了！这个儿子，她现在是越来越……管不住了！

    傍晚时分，美君正在灶披间忙着炒菜做饭，报国低着头回来了，她从灶间探出头：“哟，报国回来了？肚子饿了吧，你等一下，晚饭马上就好了！”

    她迅速将手中的青菜炒好，端着饭菜来到屋内，招呼道：“报国啊，吃饭了！”

    报国无精打采地走过来，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拿起筷子吃饭，而是心事重重地坐着。

    “咦，你怎么不吃啊？是不是不喜欢吃这几道菜啊？那你想吃什么，告诉妈，妈明天就做！”

    报国仍然缄默不语，美君不觉有些担忧，这孩子还不会是病了吧？探手覆上他的额头，见提问正常，嘀咕道：“没发烧呀！”

    报国轻轻撇开她的手，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对美君道：“咱们先不忙吃饭，我……我有话要跟你讲！”

    “什么要紧的话呀？”

    “今天，我没去参加游/行，也没去参加批/斗大会……”

    “哦？是吗？”美君听了又惊又喜，看来，儿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乖，他还是听自己话的，“妈就知道你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报国却是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道：“不是我不想去，而是组织上不批准！”

    美君一呆：“什么意思？”

    “今天，我一到学校，组织就把我找去谈话，因为我前些天向团组织递交了入团申请……”

    “你已经申请入团了？这是要求进步的好事啊，妈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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