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骐担忧得紧皱双眉:“姑妈,您现在伤成这样,身边需要有人照顾,偏不巧我要走,您这样,让我怎么能安心走呢?”
“走?”美君倏然一惊,一把抓住他的手,“家骐,你要上哪儿去?”
家骐叹了口气:“为了响应毛主席的号召,他说‘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说知识青年全部要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已经报好名了,过几天就要走!”
“可是,你才初中毕业啊,那你以后不准备上高中了吗?不打算再继续上大学了吗?你不是一直都梦想着要去北京上清华大学的吗?”
“我想,我真的很想,可是,我现在只能在心里想想而已!”家骐一脸委屈,红着眼,哽咽道,“姑妈,您还不知道吧?现在全国已经停止高考了,很多学校都停了课,即便我上了高中,也不可能考大学,更别说去北京念清华大学了!”
美君深深地替家骐感到惋惜,唉,他是这么聪明,要是能继续念书,一定能考上大学的,只可惜,现在别说是上大学了,连高中都没的念了!
“那你要去哪儿呀?”
“云南!”
“什么,云南?”美君霎时惊跳起来,“那里离上海很远的,而且那儿又穷又苦,是一片刀耕火种的蛮荒之地,你为什么要去那儿?不可以挑个离上海近一些的地方吗,这样姑妈有空也好去看你!”
家骐含泪摇了摇头:“姑妈,我没有别的选择!您不知道,因为爸出身资本家,所以我被划进了黑五类,别说是入团了,就连下乡他们都挑最远最苦的地方让我去,说越是像我这样的黑分子、狗崽子,越是应该去最艰苦的地方接受劳动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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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要去多久啊?”
“不知道!听他们说,或许要去几年,也或许……”家骐的眼中一片迷惘,“以后再也不能回上海了!”
美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无言地拍着家骐的背以示安慰,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爸他最近还好吗?”
家骐张了张嘴,低下头轻轻道:“我……不太清楚!”
“不清楚,什么意思?”美君心中倏然一惊,“他是不是出事了?”
“姑妈,您别急!他们说爸是资本家,是腐朽的资产阶级,怎么可以混到无产阶级的队伍里来?还说……”家骐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下来,犹疑不决地看着美君,“姑妈,您现在身体不好,就好好休息吧,别操心爸的事了!”
“不,我要知道!家骐,你告诉我,你爸他究竟怎么了?”
家骐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他们说,姑父是国/民党反/动派,一口咬定爸一定是怀着不可告人的阴谋,说他是通敌叛国的反革/命,不让他再开车,把他送到青海农场接受劳动改造!”
“什么,青海?”美君又惊又怒,更多的是伤心,流着眼泪道,“哥,对不起,是我牵累了你!”
“姑妈,我要走了,您以后要多保重!”
“你也一样啊,到了云南,记得给我写信报平安!”
家骐抹着眼泪,答应着走了,美君怅然若失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只觉一阵失落,此情此景忽然有几分熟悉,就像当年仲文要离开自己一样!唉,以后自己又要多等一个人了!
她出声唤住家骐:“家骐!”
家骐转过身来。
“一定要回来!”美君哭着道,“你一定要回来啊,姑妈在上海等你,等你从云南回来!记得,一定要回来啊!”
家骐含着眼泪,慢慢地点点头,低着头,抹着眼泪走了。
美君住了两个多月的医院,身体已基本痊愈,鲁爱国和陆平一道来接她出院,陪她回到家中。美君见家中窗明几净,疑惑地问:“这屋子谁打扫过了?我记得走的时候是一片狼籍……”
陆平给美君倒了杯水,道:“美君姐,今天你要出院,昨天我就跟小朱他们一道来打扫,把屋子给收拾干净!”
“谢谢你,这次,真是太麻烦你们了!”
“嗨,不麻烦,这是咱们应该做的!”鲁爱国关切地说,“美君,你以后要是有什么难处,就跟咱们讲,千万别客气!”
“是啊,美君姐,你有什么需要咱们帮忙的,一定要跟咱们讲哦!我跟团长已经商量过了,以后咱们会经常来看你的!”
“谢谢你们了!”美君感激不已,沉吟着道,“说到帮忙,这次,我可又得麻烦你们帮我一个忙了!”
陆平将xiong部拍得“嘭嘭”作响:“美君姐,你跟咱们这么客气做什么?你想让咱们帮什么忙就尽管说,咱们一定帮你的忙!”
“我想搬家!”
鲁爱国和陆平异口同声地惊叫道:“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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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平不解地挠了挠头:“美君姐,你不是在这儿住的好好的么,怎么又要搬了?”
“因为,这儿留给我的,都是一些伤心的回忆!我的婆婆在这儿去世、我好心照顾邻居却被诬陷是个手脚不干净的小偷,我一手养大的儿子为了他自己的前途要跟我解除母子关系、我疼爱的侄子要上山下乡去云南……”美君含泪凄然地道,“这里,现在就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我只要待在这间屋子里,除了伤心,还是伤心……而且,我也担心那条白眼狼再来纠缠……”
鲁爱国和陆平相互对视了一眼,他点点头:“我懂了!”
“呃,美君姐,你别难过,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咱们大家伙儿呢!咱们以后一定会常来看你的!”陆平宽慰道,“哎,那你想搬哪儿去呀?要不要我跟团长帮你找房子?”
“房子我想自己找,就是等搬家的时候我想麻烦你们帮忙搬些东西!”
“好嘞!到时候咱们一定来帮忙!”
没过多久,美君便找好了新居,在鲁爱国、陆平和小朱他们的帮助下,她再一次搬了家,从太康里的南北套间搬到了棚户区一间狭小的亭子间。
美君将东西整理好后,把那两盆栀子花小心翼翼地搬到老虎窗的窗台上,惆怅地看着苍翠葱茏的栀子花,唉,又快到夏天了,栀子花又要开花了,今年,仲文会回来吗?自己现在搬到这儿,他要是回来,还能找到自己吗?
而且,从现在起,除了仲文,自己还要多等一个人了!自从家骐走后,一直都没有音信,也不知道他在云南过的怎么样?他……还能再回上海吗?唉,为什么自己总是承受生离死别的痛苦呢?
美君将新家安顿好后,就去了哥哥家探望嫂子,想再顺便打听一下家骐的消息,来到哥哥家,见嫂子领着家茵正在糊火柴盒:“嫂子!”
“美君,呀,你怎么会来啊,快坐吧!”嫂子一见美君,赶紧放下手中的浆糊,让家茵去给美君倒水,问,“你的伤都已经好了吗?”
“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唉,你的事家骐都跟我讲了!原本我打算去医院看你的,可是,你也知道,家骐要去云南,你哥又去了青海,家里现在就只剩下我跟家茵两个,实在忙不过来!”
“没关系的,嫂子!你看,我现在不是已经好了么?”
“唉,我早就跟你讲过了,那个野种啊是条没良心的白眼狼!你偏不相信,现在吃到苦头了吧?你说你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舍不得用,辛辛苦苦地把他养大,容易吗?结果呢,到头来却是白忙活一场,只落得一场空啊!”嫂子忍不住埋怨道,“听说,你又搬家了!”
“嗯!我现在搬到棚户区的一间亭子间!”
“唉,我说你也真是会折腾,老搬家!而且你这家是一次比一次搬的小了,都已经搬进那么小的亭子间了,下回你还打算搬哪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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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君自嘲地一笑:“再搬就得搬进骨灰盒里去了,我现在也是快半百的人了,以后就算想折腾也折腾不动了!”
她见美君眼中浮起一层晶莹的泪花,拿手帕默默地擦眼泪,叹了口气,道:“唉,算了算了,既然都已经过去了,咱们不提这些伤心的事了!“
“嫂子,家骐他去云南多久了,有信来吗?”
“已经去了几个月了!你哥倒是从青海来过一封信跟我报平安,说他在那里挺好的,让我别替他担心,就是还没收着家骐的信,你呢,你有收到他的信吗?”
“没有。”
嫂子流着眼泪道:“唉,我现在算是能体会你等你公公和丈夫的心情了,尝着等待究竟是什么样的滋味了!我现在就跟你一样,成天呆在家里掰着手指头等,等你哥跟家骐什么时候能回来……”
“嫂子,你别难过,我会陪你一起等的!”美君宽慰嫂子道,“至少你比我还强些,哥跟家骐好歹还能写信,跟你还能继续保持联络!哪像我?我公公和仲文在那边一点音信也没有!我现在又搬了家,就算他们回来,也不知道还能找到我吗?”
“会的,一定会的!美君哪,你别担心,他们会回来的!”嫂子握住美君的手,道,“以后哇,咱们姑嫂就一道等,等你公公、等仲文、等耀祖、等家骐……咱们要等他们……全都好好儿的、平安地回来……”
美君见嫂子已是哭得泣不成声,搂住她道:“好,咱们一起等,等他们好好儿的、平安地回来,一定要等他们回来!”
接下来,美君继续过着等待的日子,只不过,原先她只是等着她的公公和仲文,现在又多了两个人——哥哥黄耀祖和侄子家骐!
这一年的栀子花开了,又谢了,仲文仍然没有回来!
因为此时社会动/荡,一片混乱,经济极为萧条,手套厂面临关门倒闭,再不将手套分包出去给人绣花了,美君便断了赚钱的生计,好在,她很快就找到了另一个赚钱的活计——糊火柴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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