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定主意后,次日一早就赶赴邮局,给家骐发去电报:“已知。恭喜。叫黄希平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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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不多久,她收到家骐的来信,信中说,已给孩子取名为黄希平,还在信中夹了一张婴儿满月的照片,还说,等下次回上海探亲就会把孩子带来给她看。美君慈爱地看着照片上那个可爱的小婴儿,欢喜得合不拢嘴,哎呀,自己现在做上姑奶奶了呢!
次日,她出去逛街,想着该给自己的侄孙女买点什么东西,此时,经济刚刚开始复苏,物资仍然非常紧俏、匮乏,她走了好多家商店,才买到了两罐熊猫牌炼乳,接着,又去了宝大祥布店,精心挑选了几块色彩娇艳俏丽的印花的确良,预备回去裁制几套婴儿穿的毛衫毛裤。
她走着走着,忽然眼前一黑,头晕眩得厉害,好在路边有条长椅,她硬撑着走过去坐下来,虚弱地闭上眼,过了许久,这才觉得好些。最近,自己老是犯头晕,唉,看来自己真的是老了啊!
她无意间一抬眼,见对面是国泰电影院,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年轻时经常去那儿看电影,有时是和丽华、雅淑等小姐妹,有时则是和仲文,唉,屈指一算,自己竟是有近三十年没再进过电影院看电影了!
她感慨地望着那家电影院,喟然叹息了一阵,继续朝回走,眼尖地瞧见前方不远处竟是自己多年未曾再光顾的凯司令咖啡馆!她心中一动,走了过去,见咖啡馆并没有营业,店内一片漆黑,一把大铁锁紧紧锁住门口,外面还横七竖八、歪歪斜斜地贴了几张大字/报和毛主席语录。
她立在玻璃橱窗前,望着黑洞洞的咖啡馆,情不自禁地回想起曾经在里面喝咖啡的往事,虽然已经过去了近三十年,却是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透过模糊的玻璃窗,她好像看见新婚燕尔的自己和仲文一道喜滋滋地来给安东尼送喜糖,又好像看见自己生日那天,仲文特地请假从南京匆匆赶回为自己庆生,陪自己在里面喝咖啡!
唉,只可惜,当年再寻常不过的咖啡现在对自己来讲,成了一种极其昂贵的奢侈品,自己已经有多年没有再喝了!而且,这种资产阶级的情调是很容易
她望着玻璃窗上映出自己的倒影,当年那个明眸皓齿,总是穿着一袭优雅旗袍的温婉女子早已是韶华尽逝!看看现在的自己,满头花白的头发,穿着素朴的藕荷大襟布衫,岁月无情地在脸上留下印痕,额头和眼角已出现了多处皱纹,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苍老而憔悴的面庞,深深一叹,唉,自己是真的老了!
她正在叹息之际,忽然闻见一股再熟悉不过的咖啡香,咦,难道这里附近有咖啡馆开张营业?她循着香气一路寻去,看见一见名叫“金咖”的小店,店铺极其简陋,几个穿着白色工作制服的服务员正忙着卖咖啡,这里既可以外卖,也可以悠闲地坐在店内品尝。
美君悄然立在一旁,见来此喝咖啡的客人极多,狭小的店内乌鸦鸦地都坐满了,连个空位都没有,甚至就连在外面买咖啡的顾客还真是不在少数,可谓络绎不绝。她瞥向一旁挂着的价目表,写着咖啡的价钱是一角七分一小壶,她心中一动,犹疑了一下,从钱夹中取出钱,买了一小壶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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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着咖啡正要走,身后两个人交谈的声音让她停住了脚步:“哟,这是真的吗?知青真的可以返城了?”
“可不是真的!告诉你哦,我隔壁邻居的儿子去的是黑龙江,前天已经回上海了呢!”
美君的手一颤,险些打翻手中的咖啡壶,她急忙转过身,问那个路人道:“阿姨,您刚才说的是真的吗?下乡的知青真的可以回来了吗?”
“是啊是啊!哎,你家里也有去黑龙江的啊?”
“不,是去的云南!您知不知道,去云南的是不是也可以回上海啊?”
“嗯,应该是的吧!反正啊,知青可以回来这是肯定的事情,只不过他们人数太多,可能要分批回城呢!”
这个意外听闻的好消息令美君兴奋不已,看来,家骐就要回上海了,他们小夫妻俩还有他们的女儿,就快要和自己团聚了,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啊!
美君精神一振,欢天喜地地回到家中,先打开首饰匣,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相框,里面是自己过生日时和仲文照的合影,她将相框摆在桌上,取来两只搪瓷茶杯,将那一小壶咖啡各倒了一些,一杯摆在相框前,一杯摆在自己面前。
屋内霎时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咖啡香,美君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闻着这股久违了的馥郁芬芳的香气,嗯,真香啊!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金碧辉煌的张公馆,坐在气派宽敞的客厅内,又好像是坐在优雅华美的凯司令咖啡馆内,惬意地品尝着咖啡……
她悠悠地回忆着过往,直到咖啡渐渐冷却,那股香气也渐渐飘散开来,越来越淡,她这才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自己这间窄小的亭子间。她慢慢地扫过这间已住了好几年的屋子,苦涩地勾起嘴角,唉,曾经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已是过眼云烟,一去不复返,自己现在是穷困潦倒、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啊!
她端起早已冷掉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立即紧皱眉头,唔,好苦!咖啡又苦又涩,还有一股焦味,难以入口,一如自己现在的穷困生活,和以前喝的那醇美香甜的咖啡相比,真是天壤之别呀!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抱臂凝望着那两盆葱茏的栀子花,唉,不知是何缘故,自己一直都悉心照料这两盆花,可近年来,栀子花开的花却是稀稀落落,一年比一年少,不知道今年……还能开的出花朵吗?
望着栀子花,她不禁回忆起和仲文新婚的那个夜晚,唉,那时的自己,是多么幸福啊!她曾经以为,自己会永远这样幸福地过下去,和仲文白首偕老、永不分离,还会有一大群聪明可爱的儿女,绕膝承欢……可不想,这如蜜糖般甜蜜、幸福的好日子却是仅仅只有五年,接下来的,却是无尽的痛苦和磨难!
她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低声轻吟起来,“其实,我盼望的,也不过就只是那一瞬。我从没要求过,你给我你的一生。如果能在开满了栀子花的山坡上,与你相遇,如果能,深深地爱过一次再别离,那么,再长久的一生,不也就只是,就只是,回首时那短短的一瞬……”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一甜,一口猩红的鲜血竟自口中喷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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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呆愣愣地看着掌中的鲜血,一颗心霎时凉透,自己最近老是头晕,很容易疲倦,可因为经济太困难,所以就没去医院看病,莫非自己大限将至,死亡……已是离自己不远了?
不,别瞎猜,或许情况并没有自己想像的那么糟!
她心中对自己道,先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再去医院吧!自己现在已经是姑奶奶了,得赶着给那可爱的侄孙女做毛衣毛裤啊!
她果断地将桌上的相框和咖啡收起,把买来的的确良布料摊在桌上,细细地剪裁好,再拿针线一针一针缝制起来,她花了整整两天时间,迅速将两套婴儿的衣裤做好,和那两罐炼乳一道寄给家骐。
把这些都做完后,她才去了医院,然而,医生的诊断结果却是给了她一个晴天霹雳,说她因常年劳累,积劳成疾,得了肺痨,而且已是晚期,最多仅剩下半年的生命了!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手中的诊断报告,自己就要死了,还有半年的生命了!
可是,自己现在不能死,不能就这样死去啊!
因为,仲文还没回来,她曾经答应过仲文,一定会等他回来的!如果,自己现在就这么死了,那么,仲文回来就找不到自己了!
还有家骐,路人不是说了,知青就要返城了吗?无论任何,自己一定要继续撑下去,撑到家骐回上海,她还想亲眼见见那个小侄孙女,亲手抱一抱她!
所以,她不能死,至少,一定要撑到家骐回来!
美君回到家中,不再没日没夜辛苦地糊火柴盒,尽量不让自己多劳累,一边卧床静养,一边焦急地等待着家骐的消息,暗自向上天虔诚地祷告,希望家骐能尽快返城,若是再晚了,自己……怕是就见不到他了!
美君焦虑不安地在家中翘首期盼,等了足足两个月,暮春时节,她终于等来了家骐的信,说是他已在办理返城的手续,过不多久就能回上海了!
美君流着眼泪看完信,急忙赶去邮局给他发了封电报“已知,盼速归”,她哽咽着轻声道:“家骐,你可一定要早点回来呀!要是再晚一些,姑妈……就见不到你了啊!”
自从接到家骐的信后,美君便掰着手指头过日子,盼着家骐早日回城,一直等到盛夏时节,家骐终于回上海了!
当他带着妻子和孩子来到美君的住处,震惊地望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美君:“姑妈——”
“家骐啊,姑妈总算盼到你回来了!”美君一看见日思夜想的家骐,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颤巍巍地伸出手道,“来,快让姑妈好好看看你!”
家骐忙坐在床边,握住她那只已骨瘦如柴的手,急切地问:“姑妈,您……您这究竟是怎么了?您生了什么病,看过医生了吗?医生怎么说?”
“是肺痨,而且已经是晚期了!”美君凄然一笑,道,“家骐,姑妈已经没多少日子了!不过,好在终于盼到你回来了!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哎,对了,希平呢,你把孩子带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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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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