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可不像敢于公然顶撞我的邓绥啊。难道果真是做了母亲,脾性都变了。这倒是好事。我该谢谢这个未出生的孩子。”
“哪有。”我嗫嚅着。
“白日过于繁忙,没时间来探望你,过的可好?”
“挺好的。”
“听奴才们说,张美人宫中有宫人偷东西,咱们的代理皇后是如何处理的呢?”
我急忙正色回道:“皇上这话差了,东汉只有一个皇后,那就是阴皇后。”
他轻抚着我的头,“算了,朕说错话了。起来回话吧。”
我便把白日发生的事情简单述说了一遍,他听了也没有特别在意,只是嘱咐我没事多向班昭请教,勤加讨论才能有所进益。我点头应着,可是心里却不住嘀咕,班昭到底缘何获得皇帝的器重呢?在这么一个男尊女卑的社会,一个女子,能受到皇帝如此器重,定又不凡之处,可这不凡之处,到底是哪呢?
“邓贵人,在想什么,可曾听到朕刚才的话。”皇帝一本正经的问道。
我急忙回道:“听到了,听到了。”然后继续说道:“不知皇上可知女官的年龄几何?”
皇上,该不会是爱上她了吧?
他略带不解的回道:“据闻,班昭已经超过五十岁了吧。不知,邓贵人何故突然问起此事?”
我朝天打了个哈哈,“没事。”
皇上原来早就知道她的年龄,这样就好,他总不会喜欢上他婆婆年纪的人。刚刚的想法,想来让我一阵脸红。我是怎么了,竟然有如此疯狂的想法。难道,我果真已经如此在乎他了吗?
心跳突然加速了。
身体被轻轻拉住,不由自主的向前,全身软绵绵的,不经意便滑向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头顶,是激动与不安的鼻息,“知道吗,这个时刻,你是最动人的。”
“哦。”
“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情景,白雪琉璃世界中的一抹艳红,就是那一眼,惊鸿一瞥,我便爱上了你——”
身体被他紧紧拥在胸膛,能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规律且安宁。生命如果只剩下这一个怀抱,是否也是美好呢?即使我是一只鱼,即使我拥有的只是这一滴水,即使日光将它蒸干了,可是,能与他相伴到生命的终点,何尝不是幸福呢。心思越飘越远,他后边说的是什么,已经不想去听了,就想这样,一直倚在他的怀抱。
他还在不停呢喃着,只是声音越来越小了。身体渐渐变的轻柔,我好像看见自己飞起来,飞得很高很高,然后落在了一地羽毛之上。软到连心都要化掉了,因为那里有他。
眼睛闭上了,耳边响起小时候母亲的常常哼唱的童谣。
待我醒来,已经是第二日了。只是天还未亮,纱糊的窗子上,一轮残月尤高挂树梢。皇帝躺在身旁,呼吸均匀。我侧起身子,将肘部撑起,细细的观察起他来。
他的眉头突然皱起,脸上的神色也变的异常不安,该是做梦了吧。可是,做的是什么梦呢?
“母亲!”他突然大喊了一句,神色紧张,身体也不由的抖动起来。我急忙用手轻抚他的胸口,希望他能够尽快平静下来。他却轻轻抓住我的手,不放。我用力想向外抽出,却还是被他狠命的抓着。正做着梦,怎么还有这样的力气。
我正在纳闷,手上还在用着劲,就看见他突然睁开眼睛,笑了。
“原来你早就醒了。”我娇嗔道。
“是啊,当那双青葱玉手放到我身上,便醒了。”他突然换了一副神色,“朕刚刚梦到母亲被害,想追,却怎么都跑不动,一下子便惊醒了。”
我不禁轻轻抚着他的头,以此安慰他。
“如果是儿子,就封他为太子吧。”他手抚着我的肚子,轻声说道。
我想拒绝,可是想一想,他给的东西,好像很难拒绝。再者说,阴皇后的孩子肯定比我肚中的这个先出生,且不说这个男女还未定,阴皇后生的,毕竟是嫡子,地位不同。所以,不如暂且答应着,到时候的情形,谁又知道呢。这生男生女,即使他是皇帝,也是没办法控制的。就算两个都是男孩,皇后的儿子先出生,到时候大臣们自然会找皇帝理论,都不需我操心的。
我便轻轻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空余满地梨花雪1
更新时间2011-9-29 9:37:46 字数:2072
天色渐亮了,门外响起奴才提醒的声音,是时候起床准备早朝之事了。待服侍完皇上穿衣洗漱,竟觉有些累,便吩咐晚月半个时辰后再来叫醒我。回到床榻,纱被里还犹有他的体温,甚觉温馨。
未及躺下,班昭便慌张闯了进来。是什么事情,竟然让班昭的神色都慌张了,我急忙坐直身子。
“快点穿衣服吧,邓贵人。随我去看看皇后。”
去看皇后?大白天?
她从袖中拿出一块牌子,在我面前摇了摇,“皇上赏我的,随意出入皇宫任何地方。快走吧,皇后的情况,不太好。”
我急忙拿起袍子披了,还未整理,便被她拉着走了。果然,见了那块牌子,长秋宫门口的守卫便毕恭毕敬的放其进去了,而我,却被牢牢的挡在了外边,任凭我威逼恐吓,还有班昭的大呼小叫,一概没用。我一时气愤,便搬出皇帝来压他,他面无惧色,“除非皇上亲口命令我,否则谁也进不去。”
我有些气恼,“叫什么名字?在哪当差呢?”
他正色回道:“羽林军,端木轩。”
“问你名字呢!”
他笔直站着,没有回答。难道是我说的不清楚,还是耳朵不怎么好用?我便又重复了一遍,用很大的声音,“名字?”
他还是没有回答。
我正要发作,只听一门之隔的长秋宫内,班昭发出一阵大笑,“邓贵人,人家明明说自己叫端木轩,你不会是不知道世间有‘端木’这个姓吧。”
我一拍脑门,心想,本就焦急,再加上他的拦阻,还真给气糊涂了,于是尴尬笑道:“太着急,忘了。”
“算了,还是我自己进去吧。你自己想办法。”说完,便不再管我,提步走了。
班昭真是奇怪,明明知道我进不去,干嘛还匆忙拉我前来。
这个端木轩,虽然可气,倒是个忠心正直之人。皇上还是挺会知人善任的。
班昭刚才说皇后情况不好?看这个情形,她怕是早就不止一次来过长秋宫,否则怎会知道。可是,突然的,为什么要拉我前来呢?既然白天进不去,那就等晚上吧。
午后,还未休息,便见班昭回到嘉德宫,我急忙上前询问。
她长叹一口,“早上我的人传信来说,皇后烧的厉害,我有些急,便想拉着你一起,去看看。唉,谁知道,你却进不去,进不去也就罢了,竟然连‘端木’都不知道,早知道还是不让你去的好。”说到这,她又笑了,“我偷偷替她看了,服了些药,好些了。”
背后传来隐忍的笑声,是晚月再抿着嘴偷笑呢。是在嘲笑我吧。我不禁拉长声音喊了一句,“晚月——”
她掌不住,终于笑出了声,“贵人,莫怪,莫怪。”
我故意警告道:“学的向你师傅一样,小心找不到夫婿。”
班昭白了我一眼,“哪能都像邓贵人一样啊。”晚月只是低着头,若有所思,却没有回答。
是夜,我便随刘易一起去了长秋宫。推门进去,一阵寒气袭来,这还是夏末,怎么会有如此感觉。
“邓贵人,您来了。”米脂匆忙几步跑到我面前。
“皇后如何?”
“奴婢——奴婢不知。”她低头小声回道。
阴皇后的床榻边,放着一盏青铜灯,灯座上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整座宫殿中,只有这一抹微弱的光,四周皆是一片昏暗。阴皇后面无血色,紧闭着双眼,面色痛苦的沉睡着。木质的窗户开着,一阵阵冷风吹来,裸露的肌肤生起一层的鸡皮疙瘩。米脂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宫殿,守着这么一个人,心中该有多么怕呢。
“为什么不关窗?”
她听我问话,才急忙跑过去,将窗子关了。
“多大了?”
“回贵人,十三岁。”
还只是个孩子,怎么会不怕呢。
右手轻轻覆上皇后的额头,烫的很。班昭说皇后已经服过药了,怎么病势却未曾减弱,“烧了多久了?”
“今早才烧起来。”她顿了顿,小声说道:“昨日,是皇后的生辰。”
“继续说。”
“以前,每年皇后生辰,无论多忙,皇上都会为皇后举办盛大的庆祝宴席,皇亲国戚文武大臣都会前来。白天庆祝过后,夜晚宫中还有小宴。而每年这时,皇后都会为皇上表演歌舞。咱们皇后的舞姿,那真是没得说,就像嫦娥在瑶池的舞姿一样美。昨天,皇后梳妆打扮了一天,等了一夜,却没有等到皇上。”
原来如此。
“今早我醒来,就见皇后还穿着昨天的衣裳,坐在床上,望着门口。那件衣裳,就是去年皇上送的。”
昨夜,皇上睡在我的身旁;昨夜,皇上与我缠绵缱绻;昨夜,皇上许我太子之位;昨夜,我以为自己深爱着他。可是,也就是在昨夜,皇后孤苦的身影,含泪的眼眸,等了他一晚,盼了他一夜。
这真是赤裸裸的讽刺。我突然觉得自己对不起眼前的这个人,我不该把她最后的希冀也狠狠打碎了。她心里,还有什么盼头呢。如果知道是这样,我绝对会劝皇帝来长秋宫,哪怕只是来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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