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破黑狱_第4章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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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远回头示意我盯着门口,提着脚镣靠近后窗,“大坤,把手伸出来。”

    杨远弯腰拿起放在墙角的那半条香烟,用一根线栓好了,问:“伸出来了?”

    那边说“伸出来了”

    ,杨远一手扳住铁棂子,一手将烟悠了出去。

    这边刚操作完,我就看见管理员拎着钥匙来了,我慌忙退回来,对杨远说:“远哥,所长来了。”

    杨远就势坐在窗下,摆了个老僧入定的姿势,口中喃喃地念叨上了:“看成败,人生豪迈……”

    管理员走到门口,拉开窥视孔,用手指了指杨远:“刚才是你咋呼的?”

    杨远没有抬头,继续念叨:“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管理员把手指冲我勾了勾,我连忙凑过去:“所长,有事儿吗?”

    管理员恨恨地说:“我是怎么嘱咐你的?不许让他跟别人搞串联!再这样,我连你也‘勾’起来。”

    我装做很委屈的样子,咧了咧嘴:“刚才我打了个盹儿,真的没看见。”

    “我可告诉你,如果我发现你跟他串通一气……”

    “放心,放心,下次我一定制止他。”

    看样子管理员本来是想进来的,让我这么一说,他好象又改变了主意,转身开了隔壁的门。

    时候不大,隔壁传来一阵驴鸣般的嚎叫:“所长,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杨远冲天翻了几下眼皮:“嘿嘿,好玩儿,这小子还是那个德行。”

    我突然发觉杨远是个很了不起的家伙,从刚才他的一举一动上,他的身上有一种让我胆颤的魅力。

    我看得出来,这些人当年在社会上肯定都是叱咤风云的人物。

    窗外的一缕阳光打在杨远略显苍白的脸上,他的脸像是透明了,脸皮下埋着的是一付钢铁般的骷髅。

    我的眼睛像是突然被焊弧灼了一下,快速地闪开了。

    窗外,明净的天上有一只麻雀在孤单地飞。

    开饭了。

    送饭的老吕头用饭勺磕打了几下窗口,杨远抬眼瞟瞟我:“过去拿。”

    老吕头轻咳一声,用嘴巴指指笸箩里的馒头:“拿三个,另外那个纸包是给杨远的。”

    杨远忽地扑过来:“老吕,谢谢你啊。”

    一把将那个纸包拽了过来,“哈哈,够哥们儿。”

    纸包里包着的是一只黄澄澄的烧鸡。

    杨远将烧鸡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告诉我说,这是他那个傻弟弟当年在培智小学(一家弱智学校)的一个同学送的。

    他弟弟的这个同学在公安局大院里干收发报纸的活儿,不说话的话,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勤快又老实。

    上学的时候,这哥儿俩好着呢,整天在一块玩儿,玩累了就一起蹲在门口晒太阳,两个人都不太喜欢说话。

    “我弟弟活着的时候,他经常去我家住。那时候我爹也活着,我们像一家人那样,很快活……”

    说着说着,杨远又停住了,半晌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我很想念我弟弟……兄弟,我怎么不想跟你说这些事情了呢?真没意思。”

    咳,这不是害人嘛,我刚听上瘾来呢!

    我顾不上吃鸡,接口嚷嚷道:“别呀哥哥,没你这么玩的嘛。”

    杨远把烧鸡放进吃饭用的茶缸里,轻轻摇了摇头:“一想起我弟弟和我爹,我这心里就难受……”

    是啊,提这个谁不难受?

    这一刻,我竟然也关心起“傻二”

    来了,我问:“二哥怎么了?”

    杨远把脸别到一边,抬起胳膊在脸上晃了一下,我知道他是在抹眼泪。

    “他死了。”

    杨远把脸转回来,依然低着头,阳光将他的头皮照得泛出一层幽蓝的光。

    “哦……”

    我不想问了,这可能是他最伤心的事情,我不想去讨这个厌。

    “不说了,不说了!”

    杨远陡然提高了声音,“没意思。”

    没意思就不说了?

    你哪来那么大的自由?

    想不说就不说?

    我不答应!

    我决定给他来个激将法:“远哥,不是我说你的,你一个大男人……”

    “我操!”

    我还没说完,阎坤在那边又尖着嗓子吆喝上了,“吃什么呐?这么香。”

    “没什么,我号里的这个兄弟给我弄了个烧鸡。”

    “给咱也来点儿?”

    阎坤很着急,声音发着颤。

    “没了啊哥们儿,”

    我扯着嗓子嚎了一声,“远哥连骨头都嚼着吃啦!”

    “玩儿独的?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阎坤蔫了。

    “远哥,刚才我还没说完呢,”

    我接着激他,“你不是说你是一条好汉吗?好汉说话可得算数。”

    “好了好了,我接着说。”

    杨远把眼前的饭往旁边一扒拉,又开始了。

    我的眼睛又不好使了,眼前漆黑一片。

    胖警察一推我,我一个趔趄就栽到了地下。

    耳朵旁边嗡嗡嘤嘤地响,好象有很多人在说话。

    爬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一道亮光,旁边的门敞开了,就是你进来的时候看到的那个值班室。

    那里面坐着一个白头发的管理员,我听见胖警察叫他段所,后来知道他是这里的所长,姓段。

    蹲在段所脚下的时候,我还在发着懵,就像一头被突然拉进屠宰场的病猪。

    那一刻,我的脑袋空荡荡的,心似乎也停止了跳动,我清醒地知道,从此我与外面的世界隔绝了。

    “好嘛,这不还是个孩子嘛。”

    段所瞄我一眼,冲胖警察笑道。

    “你可别小看他,这小子有点儿能耐,”

    胖警察用脚勾了勾我的屁股,“把头抬起来,别装熊。”

    我想抬起头来,可我的脖子不听使唤,扭了几下,终于也没能抬起来,蔫蔫地歪在一边。

    段所笑了:“呵呵,这小子好象还不大服气呢。来吧,登个记。”

    登记很简单,这你都知道的,跟住旅馆差不多,无非就是口气差了点儿。

    段所问一句,我答一句,最后段所把本子一合,对胖警察说:“好了,我给他安排个号子。”

    胖警察很麻利地给我卸了手铐,临走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呆着考虑问题,我随时会来提审你的。”

    我松了一口气,想找句话说,一时没找出什么合适的来,竟然说了声“谢谢”

    。

    走出门来的时候,我的眼睛适用了这里的环境。

    我发现这里像个牲口棚,差别是:一个棚子是草的,一个棚子是石头、水泥的。

    你没发现?

    哈,真的,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我跟在段所身后,就像一头戴着眼罩的驴,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是感觉我该歇息歇息了,我该好好想想自己都干了什么,也好应付将来的提审。

    我估计你也这样,呵呵,大家都一样……拐了一个弯儿,嘈杂的声音开始大了起来,人像扣在一口锅里,外面在用刷子刷锅底。

    段所在走廊尽头的一个号子门口站住了,我听见里面有人嚷:“坐好,坐好,所长来了。”

    段所把门上的那把螃蟹一样大的锁扳上来,喀嚓一声打开了:“林武,给你加个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的门,只觉得眼前是一片白花花的脑壳。

    我的心一紧,乖乖,这才是真正的犯人呐!

    以前我被关在拘留所的时候,那里的人不剃光头,一点也觉不出来跟正常人有什么不同。

    可这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这片白花花的脑壳,让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攥了一把,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随着“咣”

    的一声关门,我被丢在了门里。

    屋里一点声音也没有,我傻楞在门口不知所措。

    我用眼睛的余光感觉到,这是一间很大的房子,有小半个篮球场那么大。

    屋里没有床,密密麻麻的白葫芦头们盘腿坐在各自的铺盖上,直直地盯着我看,好象要用目光把我剥成一只脱毛的鸡。

    略一安静,一个声音从南墙角传了过来:“杨远?这不是杨远吗?”

    我没敢应声,拘留的时候我就知道,在这里,你是条龙得盘起来,是只虎你得卧起来。

    “刚才是谁在乱咋呼?你爹来了吗?”

    这个阴沉的声音来自窗下,我没敢抬头看。

    “林哥,是臭虫咋呼的,练他?”

    这个声音很兴奋。

    “是得练他,”

    窗下的人似乎是在捏着嗓子说话,“刘三,呆会儿你当教练。”

    “好嘞!先练新号儿?”

    刘三跃跃欲试。

    “对,先练新号儿!”

    窗下的声音猛然高了起来,他似乎一下子进入了亢奋状态。

    应该承认,那阵子我被他们镇住了,好象又回到了刚就业时候的状态。

    我不知道他们想要怎么“练”

    我,尽管我听说过这里面的一些道道,但真正开始面对的时候,我麻了爪子了。

    当时我确实发懵了,懵得都不知道冲说话的那个人打声招呼。

    闷了几秒钟,窗下的人换了一种温和的口气招呼我:“伙计,过来,到我对面来。”

    我楞了一下,魂儿仿佛又回到了自己身上。

    现在想来真可笑,你说他要是不招呼我一声,我是不是得在门口站上一辈子?

    他妈的,林武这个混蛋!

    哈哈……后来我知道这小子叫林武,跟我差不多大,玩花“火玩”

    了个监号老大。

    这时候,我可以抬起眼皮打量他一下了,这家伙结实得像一头狗熊,脖子几乎跟大脸盘子一样粗,脖子下面的胸脯像安了两个杠铃,随着说话声还一紧一紧的,我猜想他这是故意的,故意让我看到他的强壮。

    你说他跟我玩这套把戏干什么呢?

    体格大只能吓唬吓唬那些没见过世面的。

    我体格小,可我从来不害怕体格大的,我三下就可以把他们放倒。

    放不倒,我就用刀砍……说远了,咱们继续。

    “你叫杨远?”

    林武用脚蹬了蹬我的腿弯。

    “是我,大哥。”

    我怕他踹我,连忙蹲在了他的对面。

    “你很厉害?”

    这口气明显是想找茬儿,声音很小。

    “大哥,你想干什么就明说,我刚来,啥都不懂。”

    “咦?膘子你还挺楞啊,”

    长着一张马脸的刘三靠过来,一脑袋撞在我的鼻子上,“尝尝我的铁头功!”

    我的鼻子一热,感觉有东西淌出来了,起先我还没在意,我以为那是鼻涕,因为这几天我一直感冒着。

    我揉了揉鼻子,冲还想往前凑的刘三笑了笑:“大哥好功夫。”

    林武的目光有些发呆,脸上的肌肉也松弛下来:“捏着鼻子,把脸仰起来。”

    我这才发现我的鼻子流血了,我没动弹,任由鼻血吧嗒吧嗒往地上掉。

    “怎么,哥们儿跟我玩儿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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