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受害人就这么判了我,这明显是违法的!我的眼前突然像开了一盏灯,亮得让我发晕。当时,我想不了许多,一个劲地给胡四敬烟,激动得几乎连话也说不出来了。胡四抽着烟,面相矜持地对我说:“兄弟,你也别高兴的太早了,该做的努力你还是得做。”我说:“我多抄几份,不停地往法院发就是了……”胡四打断我:“那还不够,你必须跟李俊海取得联系,让他也写。”我皱紧了眉头:“我不想见他,他爱怎么着就怎么着。”胡四叹了一口气:“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这不是‘治气’的地方,你跟他有什么利害冲突应该回到社会上去解决,在这里首要的是联合起来,想办法早点出去。你想想,你这边申诉了,他那边不知道,将来法院调查的时候,他还是按原来的那样说,一口咬定你参与了,而且,万一真的找到受害人,受害人又被……这个我不敢说——你做的这一切努力还不是白搭?”我的心很乱,搞不清楚胡四说的在不在理,就那么傻坐在那里,大口地抽烟。胡四也不说话了,在我眼前来回溜达,外面的雨下得更急了,沙沙作响。闷了好长时间,胡四站住了:“兄弟,你好好想想,此一时彼一时啊。”我把烟踩灭了,抬头说:“四哥,我听你的,你帮我打听打听李俊海在哪里。”胡四嘿嘿地笑了:“这不成问题,哥哥的‘职业’很自由,在哪里我也能找到他。”我说:“就这样吧,找到他就让他来见我一面。”刚商量好,门就被推开了,张队站在门口呵斥我:“你没事你老是往这里出溜什么?回去。”胡四打个哈哈道:“张队,这小子不老实,我帮你教育教育他。”张队推了他一把:“你刚好受点了就‘慌慌’上了?少拉拢我们队里的人。”站在小仓库门口,张队说:“杨远,你爸爸是干什么的?”他问这个干什么?我一楞:“张队,你把这事儿告诉我爸爸了?”张队笑了:“紧张什么?我没那么多的闲工夫。回答我,你爸爸是干什么的?”我茫然地回答:“当老师的。”张队把眼睛瞪得像两个鸡蛋:“真的?那他应该是个文明人啊……”听这口气,我爹好象办了什么不文明的事,我急了:“张队,我爹他怎么了?”“怎么了?”张队讪笑着摇摇头,“喝大了,在大门口发酒疯呢。”“这怎么会?”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脸也变得蜡黄,“我爹几乎不喝酒!”“他喝了,喝得还不少呢,”张队说,“刚才内管队长打来电话,说一个犯人家属在外面扯着嗓子喊杨远的名字,武警赶他走,他不走,把铁门拍得山响,非要进来见他的儿子,几个人拖他都拖不动他。内管去人了,告诉他今天不是接见的日子,动员他先回去,等到了接见日再来看儿子,他直接躺地下了,他说,我想我的儿子,我今天非进去看他不可,他身边还有一个半大小子,也一起嚷嚷着要看哥哥……你说,他喝那么多酒干什么?还教师呢。最后我去了,好说歹说才把他劝回去。”我甩开张队,大步冲进了滂沱的雨线,我大声喊:“爹——爹,我对不起你——”张队冲上来,一跤把我摔在一个水坑里,泥水溅了他一身。1986年4月27日,我回家了。记得那天有着明媚的阳光,风也是那种柔和的黄色。早晨吃过了饭,我跟小杰蹲在监舍的大门口闷头抽烟,内管值班的犯人老苏哗啦了两下铁门,然后冲我勾了勾手指,我迎着他走过去:“苏哥,我要走了,谢谢你一年多来对我的照顾。”老苏说:“没什么,我还依靠你将来在社会上照顾我呢。”我说:“照顾什么?这个社会变化这么快,出去以后还不知道能混成个什么呢。”老苏笑笑,回头瞄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俊海来了,他想见见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见他?”我皱了一下眉头:“让他过来吧,我跟他说两句。”是啊,我为什么不能见他?在我申诉的这件事情上,我俩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共同度过了不少艰难岁月呢。记得那天我回监舍以后,趴在窗前,望着漆黑的雨夜想了很多事情。我想到了自己叵测的未来,想到了我爹年轻时候对我的殷殷期望,想到了如果我无休止地呆在这里,我爹将如何独自承受生活和心理的压力,想到最后,我的眼前出现了这样的一幅场景:我爹躺在泥泞的地上大声呼喊我的名字,我弟弟趴在他的身上喊——爹,爹,你怎么了?那一宿我几乎没有睡觉,手里捏着胡四给我写的申诉材料,不停地想,我要不惜一切代价早一天出去,有一刻,我甚至起了越狱这个念头。第二天,我连早饭都没吃,直接去找胡四,催促他赶紧去找李俊海。胡四很办事,中午的时候,风尘仆仆地赶到车间对我说:“找到了,他在四车间干质量监督员,也是个很自由的活儿,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以后,他的眼都绿了,在门口等你呢。”见面以后,我俩都很尴尬,他伸出手来想跟我握一下,我说:“免了吧,你还好吧?”他递给我一条烟,脸红得像烤虾:“还好,真没想到会是这样……”我把烟给他推回去,直接说:“我不想听废话,我的事儿胡四都跟你说了吧?你的意思呢?”李俊海的嗓子颤抖得像是被火在烧着:“杨远,我一切都听你的,说吧,我能干点儿什么?”我把提前抄好的一份材料拿到他的眼前,告诉他就按这上面说的,你也开始申诉。他急速地看着材料,看着看着就哭了:“冤枉啊,冤枉……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心想:你冤枉什么?难道你没抢人家“客人”的钱吗?他的哭声让我非常难受,我开始相信武侠小说上说的一种用声音杀人的武功的存在,甚至怀疑他练过这种武功。我让他别哭了,我害怕他用哭声把我杀了。他果然不哭了,嗓子也不颤抖了,他笑得很天真,真的哎,啥叫“客人”?这样说来,人家根本没报案……我记得那是个南方人,嘿嘿,他们找不着他的。我退后一步,冷冷地说:“回去开始吧。记住,不管找没找到‘客人’,我杨远都没有抢劫。”他好象舍不得让我走,站在那里,用一种怨尤女子那样的目光看我。说来也怪,我的眼前一下子就浮现出李老爷子躺在病床上的情景,心猛地一烫,转身就走。小杰靠上来递给老苏一根烟,转头怏怏地对我说:“怎么,想你的杂碎哥哥了?”我瞪了他一眼:“别这样,杂不杂碎不是在一两件事上就能体现出来的。”老苏推着李俊海的后背过来了:“哈哈,把兄弟俩又见面啦。”李俊海的眼圈红得像兔子,挂在眼帘下面的一滴泪珠大得像黄豆:“兄弟,恭喜你。”我隔着铁棂子握了握他冰凉的手,笑道:“俊海,也得谢谢你。”“杨远,别记恨我……”李俊海把两条胳膊伸进铁棂子,用力搂了我一下。“俊海,不会的,咱们还是好兄弟。”我似乎被他感染了,动情地说。“代我问你爹他老人家好,抽空去坟头看看我爹。”李俊海抽回手,哽咽着扭过头去。“操。”小杰看不下去了,拉着我就往里走,我听见李俊海“哇”地一声哭了。站在出监的大门口,我跟牢友们一一握别,小杰、那五和我师傅都哭了。张队握着我的手说:“回去以后好好做人,可千万别让我再在这里碰见你了。”话音刚落,铁门外传来林武的声音,林武的身旁还站着笑眯眯的胡四:“杨远——哥们儿接你来啦!”
第十二章 走出监狱第一战
第十二章 走出监狱第一战说到这里,杨远惬意地将身子倚到墙上,眯缝着眼睛看我:“兄弟,我的运气还不错吧?”“不错,不错,”我连忙附和,“听说那时候不少错判的,最后都不了了之了呢。”“那是,很多人犯迷糊,不相信法律呢。”杨远伸了个懒腰。“远哥,接着说,你回家以后又怎么闯荡江湖的?”“不是闯荡,那叫活着……”杨远的眼神又开始恍惚起来,“一个字,难啊。”“谦虚了不是?”我笑道,“你这么猛的人还难‘活着’,我们就更难了。”“这就是我跟你们不一样的地方,我活得太谨慎了……”“谨慎还不好吗?玩大的更精密。”刚说完这话我就后悔了,感觉自己说的有点多。“呵呵,这不?又‘精密’进来了……睡吧,明天给你说点‘拿血管’的。”一缕黄色的阳光斜打在灰暗的墙壁上,我发觉这又是一个明媚的早晨。刚吃了早饭,管理员就打开了铁门:“杨远,提审。”杨远磨磨蹭蹭地穿好衣服,把手伸向我:“扶我一把,我走不动了。”“又跟我装是不?”管理员横我一眼,“不许扶他,让他自己走。”我站着没动,我知道杨远真的是装的,跟我聊往事的时候,我清楚地记得他不时抻胳膊撩腿,麻利得很。杨远见我没动,好象有点上火,拿眼瞪着我,似乎是在责怪我,你小子不听话?我白跟你聊弟兄感情了。管理员进来拽了他一把,催促他往外走,他一个趔趄扑到了铁门上,铁门发出一种类似打雷的声音,管理员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指指我:“你搀着他走吧。”杨远一手提着拴脚镣的绳,一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沙沙地笑了:“小子,还得听政府的吧?”管理员好象不喜欢跟他走在一起,摇着钥匙突突地赶在前面。我俩走得很慢,脚镣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整个走廊被这种声音渲染得更加寂静。门口停着一辆沾满泥浆的吉普车,车旁站着的一个警察冲杨远笑道:“老杨,还活着?”杨远扬了扬手铐,笑得像一只刚踩完母鸡的公鸡:“咳咳,托你的福,活着。”警察上来帮我将他架到车上,边赶我走边拍拍他的肩膀:“活不长啦,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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