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就去南阳吧。”我笑了笑，拍拍小鱼的手，“车夫大哥，麻烦你了。”

    “可是，姑娘……”

    “嗯？”

    “我是说，姐姐。南阳我们人生地不熟……”

    “没关系，我们认识车夫大哥不是吗？”

    “是啊，小姑娘，听你姐姐的话没错，南阳真的是个好地方。”

    小鱼轻轻叹了口气，眼睛瞥向我的腹部，“好吧。一切都听姐姐的。”

    撩起帘子，看着渐行渐远的江东土地，我在心里说，周瑜，再见。

    建安七年，曹操下书令孙权送嗣子入朝当人质，张昭、秦松等犹豫不决，周瑜反对，遂不送质。这一年，袁绍病死，袁绍的两个儿子袁谭，袁尚不和，发生火并。袁谭不敌袁尚，向曹操乞降。这一年，孙权西伐黄祖，水战大捷，但未攻占城池。

    建安九年，邺城被曹操攻破。次年，曹操攻灭袁谭，冀州平定。

    一晃，四年过去了。如今，我是悦来客栈的老板娘，在南阳混得风生水起，日子倒也过得逍遥自在。有时，我会刻意回避关于周瑜的一切讯息，但信息的可怕在于，它没有国界，没有时间差，没有城墙，它往往就这样不经意间流转在你心间。

    我知道，这四年周瑜越来越得孙权的信赖，而他也越发竭诚尽智，为孙氏集团的崛起奔波劳碌，不辞辛劳，忠贞不二。我知道，他一直隐瞒周夫人已然去世的消息，只是在八月初七——周夫人命丧火海的那日，默默的去慈云观，吹奏一曲令百鸟聚首的哀乐。我也知道，这四年来，他不辞辛劳遍访名医，只为了能寻得名医治周循的寒症。

    作为臣子，他殚精竭力；作为丈夫，他有情有义；作为父亲，他关怀备至……然而，谁来对他好？谁来安慰他？

    我以为我成了局外人，我以为我可以旁观历史，但终究，还是一场梦罢了。心起心死，雁去秋来，记忆里的那些花儿在萧索的风中纷落、飘零……

    下卷:春华老板娘

    雨后庭院，晨雾薄笼，碧瓦晶莹，春光明媚；芍药带雨含泪，脉脉含情，蔷薇静卧枝蔓，娇艳妩媚。

    新绿、嫩绿、鲜绿、翠绿，满眼的绿色，温柔着我的视线。还有那星星般闪动的一点点红、一点点黄、一点点粉、一点点紫。路旁种植的桃李梨杏，也争相开放，红的像火，白的像雪，粉的像霞……各色的花瓣随风飞舞，连空气中也泛有一股微甜味。

    隔着珠帘，我翘着二郎腿，一边磕瓜子，一边打着算盘。外堂闹哄哄的，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悦来客栈共有两层，也分前后两院，中间以天井隔开。一层是大堂，二层是客房。前院是对外开放的服务区，至于后院，则是我与楼里的伙计们居住的地方。

    “客观，菜齐了！”小六夸张的嗓音在一片混乱中格外清晰。这小子是跑堂的，人勤快，做事利索，嘴巴也甜，就是好赌成性，往往月初就把这月的工钱输得精光。我见他还行，月底会多包两个红包，哪知这小子还有情有意，居然跟了我三年多。

    掌柜叫福禄，是个老实人，上有七旬老母，下有几岁的儿子。只是天资愚钝，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总会来烦我，我开始还会耐心帮忙，最后干脆把一切抛给小鱼。反正，客栈是她的，我只是挂名的老板娘而已。

    小鱼看起来才十三四岁，没想到她精明无比，打理生意更是头头是道。本来开这家客栈的时候，我想把她支到厨房去。哪知不到一月，客栈就陷入财政危机，我就只有把这烂摊子抛给她，结果这小妮子不到半月就把客栈引到了轨道上。我见她是一个从商的料，就不再刁难她。不过，通过这四年的相处，我还真当她是妹妹。这两年，上门提亲的人不少，都被我一竿子打回去了。

    “小公子你回来了！”小六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福伯好，六叔好，六婶好，叔叔好……”认识的，不认识的，他都问候个遍，“六叔，春华老板娘呢？”稚嫩的声音隐隐含着一丝丝淘气，我笑了笑，撩起帘子，“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没规矩？！”

    “当然是最最漂亮最最温柔最最有钱的春华老板娘的儿子！”楼下的孩子眨了眨黑黑亮亮的眼睛，一路小跑上来。我蹲下身子，抱起软软的身子，在他脸上亲吧两口。

    “妈妈，今天是什么日子呀？！”明亮的眸子渴望的望着我，我偏转头，冥思苦想。

    “怎么不记得？今天是小宝三岁生辰嘛！”身后，小鱼笑盈盈的说道。小宝嘴巴一撅，立马投进小鱼的怀抱，“姨娘，妈妈好坏！她又忘记小宝的生日了！”

    这可不能怪我？！来这里五年了，我还是无法习惯阴历！还是有日历好啊！

    “小孩子，过什么生日？”我搔搔头发，“等会儿吩咐厨房给你煮个鸡蛋。”

    “姨娘，妈妈又欺负人！”小宝声音有些嘶哑，眼睛越来越红，接着，泪珠子就往下坠。小鱼一阵心疼，连忙哄道：“姨娘有礼物要送给小宝哦，来看看，这是什么？”

    小鱼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剑柄上刻着似花非花，似字非字的繁文，剑鞘两侧缀着红色的玛瑙。是把十分漂亮的匕首。

    “喜欢吗？”

    “好喜欢！爱你！”说着，他就在小鱼的脸上印上两个惨不忍睹的口水印。

    我的脸色微微一沉，“小宝，不许要。”

    “妈妈……”

    “嗯？”

    “姐姐，为什么？”小鱼不解，“为什么？一把匕首而已！你不许我教他的武功，我就不教。如今，送他一把匕首防身也不可以吗？”

    “防身？不需要。”我摇了摇头，牵着小宝就往后院走。忽然，小鱼上前，拦在我面前，“姐姐，在这个乱世，不杀人就会被杀，这是乱世生存的法则……”

    “这里很好，这里很太平，没有战争！”

    “难道你要小宝在这个地方呆一辈子？他是公子的孩子，他的一生不可能如此平凡……”

    “够了！”我打断他，拉着小宝，“小宝是我的，只是我的……呀！”只觉手背上一痛，小宝狠狠的咬了我一下，趁着我放手的瞬间，转身就跑了。我的脚僵在原地，半步也无法挪动，只能怔怔的盯着手背上的牙印……

    我儿子，咬了我。

    “小六，快，去把小公子追回来！”小鱼率先回过神来，急急的冲到前堂去。我站在原地，怔怔的对自己说：“我只有小宝，只想如此简单的活下去，这样，也不行吗？”

    华灯初上，夜上阑珊，小宝依然没有回来。小鱼几乎发动了整个客栈的伙计去找他。

    半躺在榻上，看着我眼前急得直打转小鱼，我蹙眉，“别晃了。晃得我心烦。”

    小鱼顿了顿，一抹厉色浮上唇角，“你就一点不担心？不在乎？小宝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你就不担心他遇到坏人？你是他娘啊！就算你当初再不情愿生下他，可如今他已经三岁了！为何，小宝的事你就老不上心？！”

    揉揉太阳穴，我叹气道：“他是我儿子，我自然紧张他……”

    “紧张他？为何我看不出半分？”小鱼走到我面前，俯视我，影子便罩了上来，压的我喘不过气来，“诸葛先生说要收小宝为徒，你不许；我要教小宝练剑你也不许；就连起个像样的正名，你也推辞。甚至……”小鱼咬唇，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甚至连公子的事你也不许我提！你说，你究竟想要怎样？！”

    站起身来，我盯着昏暗的悦来客栈里的一桌一椅，抚摸着柜台上黑的深沉的算盘，“我想怎样？很简单，我只想和小宝一起，守着悦来客栈度过下半辈子。我不要他出人头地，我也不要他声名远播，只要我的小宝，平平凡凡度过下半辈子，就行了……”

    “姐姐！”小鱼捉住我的手，一双眸子泪光点点，“每一个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儿子出人头地，为何你偏偏让他如此平凡？！小宝那么聪明，他……”

    “我很累了，我真的很累。”坐下，我深呼吸一口气，“我的心再也经不起半点折腾……”

    “可是，姐姐……”

    “啪啪啪”敲门声。小鱼愣了一下，道：“今夜打烊了，明日再来。”

    那敲门声并没有停下，我和小鱼对视一眼，轻轻拉开门，一只毛驴的脑袋便探了进来。

    “是先生？！”小鱼微微有些诧异，慌忙打开门。只见一人慢悠悠的踱步进来，此人面如冠玉，眉目如画，明眸皓齿，仪容秀雅，丰姿如仙；头发如青丝一般，用一支木簪绾在脑后。双目如漆，眼波柔和，让人如沐春风。他的身上沾满露珠，唯有背上用外衫紧紧掩住，在进门的瞬间，他挽起一个神秘的笑容，“我给你们带了份礼物。”

    “礼物？”小鱼并没像往常一般好奇，愁眉不展道，“小宝不见了，还要礼物来做什么？”

    “哦……”男子点头沉吟，复又笑道：“不看看这份礼物，你们又怎知不喜欢？！”

    我顿了一下，轻轻揭开外衫，小宝那张带着泪痕的便出现在我眼前，我的心微微一痛，“此次，又麻烦你了。”说着，我轻轻抱起熟睡的小宝，将他放到小鱼怀里，示意小鱼带他下去。

    “孔明，谢谢你。”

    “不知为何，这‘谢谢’二字从春华的口中说出来，特别的顺耳。呵呵……”诸葛亮淡淡一笑，“孔明是否有幸讨得春华老板娘的一壶茶。”

    额上的青筋一跳，我扬唇，“喝茶是假，教训我才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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