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口——

    这几日，孙刘联军也没有闲着。先是刘琦的一万步兵撤回樊口，再绕道前往巴丘，伺机攻击曹操在巴丘的大本营。另一方面，孙权差使命持兵符至，差陆逊为先锋，直抵蕲、黄地面进兵，自为后应。周瑜又差人西山放火炮，南屏山举号旗……

    所有的一切，只等着这一日来临，该来的战争，不可避免的一步步逼近。

    孙刘联军的大营里，并没有因为各种猜忌和彷徨的暗自滋生而崩解，反而随着大战的临近，一切更加得有条不紊。

    大帐中，周瑜，程普一左一右分坐东侧，鲁肃，诸葛亮，黄盖等人列坐其次。

    “子敬，探子怎么说？”

    鲁肃抱拳道：“回都督，据探子今早来报，曹营已将船只用铁索首尾相连，若是用火攻，定能付之一炬。”

    “今晨？”周瑜的脸色微沉，“为何是今晨？”

    鲁肃脸色一僵，叹了口气，“我所安插在曹营中探子正午已全部伏诛。”

    周瑜怔了一下，转而看向甘宁，“兴霸，带蔡中和降卒沿南岸而走，只打北军旗号，直取乌林地面，正当曹操屯粮之所，深入军中，举火为号。只留下蔡和一人在帐下，公瑾有用处。”

    甘宁抱拳，“属下领命。”

    “子明，领三千兵乌林接应甘宁，焚烧曹操寨栅。”周瑜顿了一下，复又看向凌统。“你领三千兵，直截彝陵界首，只看乌林火起，以兵应之。”

    “是！”吕蒙，凌统双双领命。

    “公覆，今夜趁着大雾，领十艘战舰，载燥荻枯柴，灌油其中，裹以帷幕，上建旌旗，东风一到，你便点火。公瑾会派十艘小舸尾随在后，到时你可乘舟而回。”

    “盖愿乘舟直捣曹营！”黄盖站起身来，拜下，“请都督准许！”

    “程公，你意下如何？”周瑜侧脸，看向一言不发的程普，“若是有不当之处，还请赐教。”

    “哪敢？”程普脸色沉了一下，又道，“乘隙蹈虚，欺敌误敌，因风放火，以火助攻。都督的计谋果然厉害，程普全听左都督差遣。”

    周瑜淡笑，“在艨艟之上督战的责任，就有劳程公了。”

    “那左都督你呢？”

    “公瑾与公覆一同乘舟前往曹营。”周瑜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黯然，但很快又被一贯的从容不迫所取代，他看向诸葛亮，道：“孔明，刘皇叔的人马可全部就位？”

    “回都督，已全部准备就绪。”诸葛亮轻摇羽扇，仍是好脾气的笑，“子龙已带三千军马，渡江径取乌林小路，拣树木芦苇密处埋伏。翼德领三千兵渡江，截断彝陵这条路，去葫芦谷口埋伏。至于刘皇叔，今夜会去华容道拦截。”

    “如此甚好。”周瑜点头称是。

    “仲兄，那二嫂呢？如此兵荒马乱，二嫂一个妇道人家，你怎么不派人去接应？！”一旁，沉默了半天的孙尚香忍不住开口问道，“若是仲兄因战事紧张，无暇顾及二嫂，尚香只有领着女子护卫队前去！”

    当下，所有人愣在那里。即使想反对也无用，因为唯一能压住郡主的吴侯不在这里。

    于是乎，所有在场的人无一例外的齐刷刷看向周瑜，企图借他之口阻止。然而，周瑜却是摇着头笑了起来，“那么，贱内就劳烦郡主了。”

    孙尚香一愣，周瑜会答应这件事是她始料未及的。但很快，她就回过神来，一脸的跃跃欲试，“仲兄放心，尚香一定把二嫂毫发未损的带回来！”

    黄昏的时候，风停了。淡淡的阳光在江面揉进了一把金子，浪涛点点，一直连在天边的战船。

    越是到了决战之时，我的心没有一丝一毫的激动，反而内心的恐惧在一步步扩大。我读《三国志》之时，每每读到赤壁之战，都有很多的疑团。其一，曹操的船队绵延数十里，周瑜不过“轻利舰十舫”。要迅速烧毁展开于一百多里的大型舰队，这几十只船够用吗？其二，曹操在巴丘的另一个行动是派出张喜增援合肥；然后，匆匆赶往赤壁；后来又在巴丘烧船。如此看来，曹操的部队并未完全集中于赤壁，而是从赤壁至巴丘梯次展开的。周瑜那几十艘战舰只不过烧掉了赤壁驻军。奇怪的是，曹操回到巴丘后，并不是组织力量作战，反而把在巴丘的船也一把火烧掉。他想干什么？其三，艨艟斗舰是何等大的一艘大船，要完全烧毁一艘，也得会时候。江边取水甚易，一处着火，舀桶水一浇也就完了，最多报废一条船，怎么会任其漫延到“悉延烧岸上营落。顷之，烟炎张天，人马烧溺死者甚众”的地步？其四，他从华容撤到江陵后的动向也很有意思：他既没有返回自己主管的冀州，也没有返回首都许，而是把部队带到自己的家乡，比许更远的谯？

    种种事后的描述，都无一例外的让此时的我不寒而栗。曹操的意图究竟是什么？！他大费周章做这么多究竟要怎样？……我想不出答案……

    走到河岸边，我望着渐渐下沉的夕阳，心中落寞一片。对岸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只有滔滔的水浪声，还有我已经开始振聋发聩的心跳——起雾了！

    真的起雾了！

    正激动着，视线却不由自主的停留在艨艟斗舰上的水兵，只见他们雄姿英发，精神奕奕，丝毫没有前两天病恹恹的模样。定睛一看，他们竟不是曹操带来的步兵，而是——荆州军！

    为何前两日不用铁链之时守卫的是北方的步兵，而今日用了铁链却换成了荆州军？！

    我的心“咯噔”一跳，连忙回首，前几日守卫乌林的士兵也悉数换了别人！这……猛然间，一个大胆的假设跃入脑中，我全身上下开始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难道曹操在赤壁之战前后的主要战略方向是防御合肥，而不是进攻夏口？“自江陵征备”是针对“孙权为备攻合肥”的反措施：在江陵虚晃一枪，以掩护战略大转移？！最最令人心生畏惧的是——他要借赤壁之战，毁了荆州军，让南方水军从此一蹶不振！……所以，他以进攻刘备为名，集结起军队，以荆州军突前，进至赤壁，自己却把大本营设在巴丘！

    天啦！如果此战真如历史记载也就罢了！但如果真如我猜测的那样，那么毁灭的将不止是荆州军，可能还有整个孙刘联盟！这个曹操，还真不是盖的！

    “曹某说过，我不喜欢聪明的女人。”曹操的声音在我身后冷冷的响起，我回头，迎上他慑人的视线，整颗心顿时掉进了冰窟窿里。看来，我的猜测十有八九是对的！

    “你真毒！”不知为何，在了解了他真正的企图后，我竟不再那么害怕他。

    曹操愣了愣，眯眼打量我许久，猛地笑了起来，“哈哈哈……东方，你要明白，孤要的不是江东，而是天下！”

    “你会输。”看着此时野心膨胀的某人，我平静的开口，说：“而且，会输得很惨。”

    “哈哈哈……”曹操大笑，眼里满是轻蔑和不以为意，仿佛我说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我轻轻的笑了一下，“今夜有人会让你初尝败绩，他会让你永远不敢再次踏上江东的领土！”

    “你说周瑜？”曹操眼里涌现出一丝轻蔑。

    我没有说话，望向烟雾缭绕的滚滚长江，轻声道：“喝茶吗？”

    “咦？”曹操有些狐疑的看了我一眼。

    我咧嘴笑了笑，“怕我下毒？”

    曹操怔了一下，眯着眼睛笑，“东方沏的茶，我怎么能不喝？”

    “喝一壶茶，天就黑了。”说着，我转身往帐篷走去，曹操站在原地并没有动，半晌，他才提步向我走来。

    帐篷里的温度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盯着已经初沸的活水，我微微出神，倒是曹操舀了一勺水，幽幽的说道：“东方曾说，三沸后的水会老，就没有营养成份了，而且泡茶的方法也很重要，出汤时间快点，就不会苦……如此看来，东方的心已经不在这杯茶上了。”他将水舀进茶具中，端起其中的一杯，“这茶，也应该是涩口的吧。”说着，他喝了一口，眉心立刻绞到一处，“果然，很苦。”

    我怔怔的端起一杯，抿了一下，果然很苦！

    “相爷，黄盖来降了。”曹仁站在帘子后面，轻声道。

    曹操只是不露声色的笑了笑，端起手中的茶又喝了一口，“东方，一起去看看。”

    我僵住！他说一起去看看……

    还未等我回过神来，曹操已经起了身，撩起帘子，外面的一切仿佛陷入了一片茫白，什么也看不清。“果真起雾了。”曹操扬唇，回头看了我一眼，“东方不去吗？”

    我站起身来，跟上曹操的步伐，慢悠悠的走到寒风凛冽的甲板上。这时的风向，已是东南风了。

    曹操站在那里，迎风而立，负手在身后，眯着眼看着一艘小船缓缓靠近。

    “南船且休近寨，就江心抛住。”

    小船没有停，而是箭一般向这边驶来，与此同时，大雾中也隐隐约约的出现了十几艘小船。

    我突然感觉到一种恐惧，这恐惧来至于曹营连成片的船舰，而顺风而来的小船就像一片轻飘飘的叶子，纵使它冲了进来，也撼动不了横亘在江面的两艘艨艟斗舰。这恐惧更来至于曹操唇边那抹似有非有的冷笑，他是那么的镇定，以至于我开始怀疑史书上关于赤壁之战记载的所有——包括我之前关于他借周瑜之手毁荆州军的猜想——因为，我在他眼里，看见了胜利的光芒。

    十几艘小船着了火，燃烧着向这边冲了过来。曹营中有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但很快，他们就镇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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