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很安静，没有一人。放下手中的托盘，我推开窗户，一池的荷香随着缓慢的气流静静的飘散进来。池塘畔的杨柳也轻轻的拂动几下，如少女纤细的腰肢。

    深吸一口气望着天，压低的云层让我感觉一阵窒息。我转过身来，轻轻抚摸着这房间里每一样物件，挂在墙上那幅寒冬腊梅，角落里静静开放水仙，书架上满放的竹简，还有案几上基本随意散放的书册……我跪坐下来，学着周瑜的样子，左手轻拈起右手的袖子，拿起毛笔，蘸了点墨汁，想着他持笔挥毫拧眉的样子，我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瑜。

    怔了怔，我放下笔，把纸折好，随便塞进一本书。打开的刹那，一封信便滑了出来。

    上面写着四个字，将军亲启。

    我愣住了，犹豫半晌，终究还是打开了……

    “……今曹操新折衄，方忧在腹心，未能与将军连兵相事也。乞与奋威俱进取蜀，得蜀而并张鲁，因留奋威固守其地，好与马超结援。瑜还与将军据襄阳以戚操，北方可图也。”

    取蜀？这两个字如鱼雷丢进大海里，“轰”的一声将我的意识炸得四分五裂……

    不能去！周瑜不能去！

    深吸一口气，我稳住心神，颤抖着将信纸塞回信中，整理好案几上的一切，然后匆匆离开。我，我不能乱！我要镇定下来！我一定要镇定！

    “笑笑！笑笑！”

    这一声彻底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出来。我茫然的看着周胤湿透了跑进来，身后留下一条蜿蜒的水渍……

    “不是在做功课吗？怎么突然跑来了？！”

    周胤看见我在，松了一口气，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怀中的女孩，头发被雨淋的有些凌乱，白皙的肌肤因为运动的缘故染上了胭脂色，乍看之下，竟是活脱脱一惊世小美人！

    “笑笑怕打雷，胤儿不放心，回来看看。”

    心里一暖，我低下头来，怀中的女孩已经熟睡，脸上是晶莹的泪水。周胤小心翼翼的走上前来，美眸怔怔的看着女孩，纤长的手指轻柔的划过她的脸颊。

    “妈妈，我们一直住在南郡，好吗？”

    我愣了一下，有些茫然的看着周胤，不知他话里是什么意思。

    周胤缓缓抬眸看我，犹豫的问我：“他们说，爹爹攻打西川就不会回来了……”

    我的瞳孔一紧，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周胤见状，神色猛地一窒，很快，那震惊的神色又在他脸上隐去，不得不承认，胤儿是变脸高手……

    “胤儿去换身衣服。”周胤慢吞吞的说道。

    “胤儿，”我轻轻说了一声，“别胡思乱想……”

    周胤顿了顿，轻声道：“他们都这么说。”

    “什么？”心下微动，我猛地抬眸看他。他们……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方才我就觉得话里有玄机，现在仔细想想，确实不是我想的那样——只有我知道周瑜会病死在巴丘，谁还能未卜先知？！

    “他们说，爹爹去了，就不会回来了……他们说，爹爹有异心……”周胤咬唇，下唇留下了一排牙印，“我本来不相信爹爹会……”

    “胤儿！”我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你爹他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方才你……”周胤抬眸看我，眼里蓦的闪亮起来，“这么说，爹爹不会不回来？”

    我僵住，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改变什么。即使如此，我还是坚定的点了点头，“他一定会回来的。”

    周胤愣了一下，蓦的欢喜起来，“太好了！若是爹爹出征西川，必定凯旋而归！”

    我扯了扯唇角，俯身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儿，轻声道：“胤儿，可否代妈妈写一封信给鲁叔叔？”

    “鲁叔叔？”周胤有些惊讶的看着我。

    “让他无论如何，也要阻止吴侯同意这场战争？！”

    周胤怔了一下，有些吃惊的模样，“妈妈，为什么？……这一战，我们势在必行呀！”

    我乔装自然的对他笑，“你什么都不要管，照做就行了。”

    出征西川的事终究是被孙权搁置了。原因很简单，鲁肃等亲刘派极力反对，再加上孙权的个人因素，这场战争就无限期的延后了。周瑜接到命令后，很是沉默，只是一个人坐在厅堂里喝酒。

    酩酊大醉后，他拉着我手苦笑道：“仲谋……不相信我？”

    我咬唇，轻轻抱住他，听着他在我耳边轻轻呢喃，“他竟怀疑我的忠心，呵呵……甚至连子敬……连他都不相信我……十几年的朋友，竟连他也……”

    十几年来，这是周瑜第一次失态。他是那样自负自傲的男人，怎么可能容许别人对他忠心的质疑？更何况，这个别人不是过客，而是他誓死效忠君主……

    “彦儿……”他轻轻唤我，感觉他浑身颤抖起来，“就连你，也不相信我吗？”

    什么？！我大惊，轻轻推开他，迎上他痛苦的眸子，“你把托盘忘在书房里了……那封信，你也没放好……”

    “周郎，我……”

    “你是担心我会输？”周瑜浅浅一笑，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夺过他手中的酒。周瑜失笑道：“我知道，刘备不是普通人；我也知道，孔明非凡人也……但要一统天下，必先得荆州入蜀！”

    天下？！时至今日，他还想着为他的君主夺天下？！

    “伯符去了十年了，十年了……我也累了……”周瑜猛地从腰间拔出软剑，跃上案几，一边吟唱一边舞剑，“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夜苦长，何不秉烛游——”厅堂中孤独的身影映着灯火下的影子，竟是令人心碎。孙策的死对于他而言，是不可磨灭的痛！若此时，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依然是孙策，我想，或许江东又是另一番景象！我不敢说会比今时今日好，但一定不比现在差！

    那晚之后，周瑜更加勤练兵马。我知道他断然不会放弃，我也知道孙权定然会同意这场战争……因为，他是有野心的人！

    弄巧成拙

    八月，周瑜再次上书孙权，请求取蜀。孙权以休养生息为由拒绝了。

    九月，连番受挫的周瑜亲自回会稽见孙权，我心中暗叫不好，收拾行装，带着三个孩子，后一步乘船回了会稽。

    坐在船舱里，我呆呆的看着三个孩子。

    “笑笑，猜猜石子在二哥的哪只手里？”周胤眯着眼睛笑，双手紧握成拳。笑笑迟疑的左顾右盼，最后点了点周胤的右手，“这只。”

    周胤笑得有些邪气，“你确定？”说着，右手不着痕迹的一抖，那石子便循着一股力道猛然滑进了他的袖子里，然后，他缓缓展开手掌，“没有。”

    我失笑，这手法快的连我都自愧不如！

    笑笑来了兴致，大嚷道：“二哥，我们再猜一次！”

    “好，你看清楚了！”周胤拿出石子，在笑笑的眼前晃来晃去，紧接着握在一只手里，“笑笑再猜！”

    笑笑这次看清楚了，指着他的右手，坚定的说：“我看见了，在这里。”

    周胤眯着眼睛笑，“确定吗？”话音未落，刚才的手法就在不经意间重演一次，石子神不知鬼不觉的滑到他的袖里。笑笑听他这样一问，有些迟疑起来，眼睛不自觉的瞥向周循。

    “当当当当！没有！”周胤见状，飞快的摊开掌心，“看！笑笑又猜错了！”

    正在这时，周循按住他的右手，温和的笑道：“这只也松开。”

    “哥……”周胤猛向周循使眼色，周循装作没看见，浅浅一笑，“还不快松开？”

    “哦~~~二哥你作弊！！”笑笑反应过来，猛地扑到周胤身上，粉拳捶打着周胤，唇边是嘻嘻的笑……

    夕阳在江面镀上了一层金色，粼粼的波澜如碎金一般，一闪一闪的耀人眼眸。傍晚的风带着一丝丝清凉，撩起我随意散下的黑发，带着一点清甜味。船舱里是兄妹两人嘻嘻哈哈的笑声。

    而我，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暖意。背靠在栏杆上，我双手抱着胸，企图用这个姿势温暖自己，但终究是徒劳——历史的不可抗拒我见识过，曾经，我想改变孙策的命运，却晚了一步；曾经，我想以自己的微薄之力化解一场干戈，但最终赤壁之战如期而至，十多万鲜活的生命就此终究；曾经，我想成全孙尚香和赵云，到头来却是眼睁睁看着他们相爱不能相守……如今呢？

    看着自己的双手，它们猛烈的颤抖着——这双手不会捻线，不会做饭，没有沾过阳春水，却染过血腥……伤过人，也杀过人——如今它想救人，能吗？

    我苦笑，脸上一片冰凉，手背一抹，竟是眼泪……

    东方彦何曾因为不能救人而伤心过？我抬头望着天，把眼泪藏在眼眶中，为什么？我为什么要生活在历史里？为什么我只能看着他们去死而束手无策？郭嘉是这样，孙策是这样……难道连周瑜也要这样吗？如果真是如此，我情愿我看不到，听不到，感觉不到……

    “娘……”

    我猛地一惊，低头看了一眼紧蹙双眉的周循，连忙别过脸去，胡乱的抹了抹脸。

    “娘，若是此番不是被循儿先一步发现你租了船，你是不是又要丢下我们？”

    我噎了一下，轻笑着搪塞他，“你还小，有些事不懂。”

    “胤儿就比我懂？”周循美眸紧紧地盯着我，我怔了一下，只能扬起唇角轻笑，我不懂他的意思……

    周循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盯着粼粼的江面，夕阳洒在他如玉般温润的肌肤上，竟像镀上了一层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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