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被我问得一愣。

    我急了，“伏夫人……不是怀孕了吗？她的孩子……是否平安？”

    “夫人并没有怀孕。”大夫愣了一下，深情微微一沉，“这，这恐怕是瘟疫。”

    “瘟疫？”站在一侧清荷听到，大呼一声。周围的人听见，都私下窃窃私语，眼睛不停的在院子里张望。我倒吸一口凉气，沉了语气道：“当真是瘟疫？”

    大夫表情凝重的点了点头。

    “你们，快来把这院子的门锁了，禁止所有人出入！“身后，后来一步的柏夫人下令道。我还来不及阻止，下人们便快速上前把院门锁了。我静静地站在院子外，狐疑地看着安静得诡异的院子，心中有些纳闷：为何院子里没有一个人挣扎？毕竟，染病的只有伏夫人一人，竟然没有一个下人出来求生？！

    “姐姐，我这样做对吗？”不知何时，柏夫人已然站在我身侧，“瘟疫这种病，若是不及时控制，府里的人都得遭殃。”说着，她不着痕迹的瞥了大夫一眼，大夫低下头去，唇角漾开一抹笑。

    这些交流我尽收眼底。然后，我故作疲乏的扶住清荷，“清荷，我累了，我们回去吧。”

    不论这场戏谁来演谁来唱，演给谁看，都称了我的心意。所以，我只需顺水推舟，做一个人情。若是司马懿问起，我也是被蒙骗的其中之一，彼时，伏夫人和她腹中的胎儿已经消失了。而我，置身事外，便可全身而退。

    晚些时候，司马懿来了。我料准他会来，早已准备好一大推说辞，只等他发难。

    他没问什么，也没说什么，只是怔怔地盯着我，盯得我心里直发毛。我终是忍不住，道：“大夫说，伏夫人得了瘟疫，我下令封了院子。”这个黑锅我是故意背的。想必司马懿早已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如指掌，我将过错揽在自己头上，也好让柏夫人知道谁是妻谁是妾。

    “嗯。”简单的一个字，没有下文。

    我抬起头来，犹疑道：“不去……看看吗？”

    “你希望我去？”司马懿又把问题抛给我。

    我怔住，岔开话题，“我已让大夫每日前去问诊，很快伏夫人的病就好了。”

    “你希望我去？”司马懿又重复了一遍。

    我愣住，不知应该如何作答。

    他重重叹了口气，扯开湘帘的绳子，夕阳的余晖慢慢的洒了进来。我盯着那个背影，感觉悲伤一丝一丝自他身上蔓延开来，然后，不着痕迹的，不可抵挡的涌进我的内心。

    “对不起，那个孩子……”

    “她没有怀孕。”司马懿不咸不淡说了一句。

    我怔了怔，有些不可思议，那个大夫明眼人一看就是柏夫人派来的。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柏夫人事先安排好的，这样，他也相信吗？

    “至始至终，我都没碰过她，她怎么可能怀孕？”司马懿冷笑一声，忽的，他转过身来，由于他背对着光，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一股沉重的怒气自他身体里散发出来，“我司马懿这一生，只碰过你一个女人，只对你一个女人感兴趣！……我多希望这一切都是你做的，这样就可以代表你在乎我！但是……呵呵，你对我的心连师儿和柏姬都不如！他们尚且知道除去自己的眼中钉，而你，仅仅只是做了顺水人情！”

    师儿和柏姬？我的心一凉，他说师儿？师儿怎么呢？

    “你就没有一句话要对我说？”司马懿神色一痛。

    我顿了一下，“师儿他……”话音未落，只听“咚”的一声巨响，身侧的案几立刻变得粉碎。我惊愕的看着这一切，等回过神来，司马懿早已气冲冲的走出了房门。这时，我才想起他还说了一句——我司马懿这一生，只碰过你一个女人，只对你一个女人感兴趣！

    也就是说，他没有和柏夫人……他纳了妾，全是因为曹操的关系！

    顿时呼吸一窒，心底似乎被染上了些许温度，心跳也突然快了起来……

    一生的守望（六）

    是夜，疏星淡月。月光洒在宅院内，粉墙黑瓦皆披上一层银霜。屋舍精雅，正堂外绕着一圈朱漆回廊，半支着的雕花木窗棂下，隐隐透出昏黄的烛光，给微凉的夜增加了一缕暖意。朦胧的夜色中，一盏盏绿色的灯，悄没声息地在湖边的灌木中飞来飞去，这盏灯熄了，那盏灯又亮了。放眼望去，闪闪烁烁，飘忽灵动……

    我睡意全无，怔怔的盯着忽明忽暗的萤火虫，思想一片空白。突然，我感觉月光漏进了我的屋子，回过头去看，柏夫人深思复杂的看着我。我愣了一下，又回过头去看着屋外那些光亮。

    “他醉了，在我的房里。”

    “嗯。”我淡淡的应了一声，我早已猜到，他一定去了她那里。

    “我跟着他十五年了，他从未喝醉过。”柏夫人紧蹙着眉，缓缓走到我身后，“你去看看他。他一直喊着你的名字。”

    我没有动，而是蜷缩着身子，抱着膝盖。我明明很想去，但我的大脑却先一步做了决定，在我还没确定自己的心意前，我不想冒然见他。

    “你在害怕什么？”柏夫人拉下湘帘，遮住了我逃避的视线，迫使我不得不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她穿了一袭青衫，与我身上的这一身如出一辙，乌黑的长发挽起一个简单的髻，亦是我最喜爱的发式。看着她，我就像是看见了自己的影子，除了那张脸庞，我们的衣着，发式，甚至是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样的相似，全因一个男人。

    我颤了一下，“我累了，先睡了。”

    “你为什么要逃避？”她捉住了我的手，将已然起身的我重重的拽了回来，我惊讶于她的力气之大，但更让我想不到的是，她在我身上点了两下，我就动不了了。

    “姐姐，得罪了。但只有这样，姐姐才能安静地听我说话。”她苦涩的一笑，丽质天成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凄然，将平时那沉静的像被流水细细打磨的眸子掩盖了，“妹妹只问姐姐一句，姐姐的心里可有司马懿这个人，哪怕一点点？”

    我的心里可有他？这个问题我也经常问自己，但至今，也没有答案。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女人，姐姐也羞于启齿吗？”柏夫人的眼里出现了一丝嘲弄，而后，她又冷笑一声，“还是，连姐姐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我噎住，思索良久，鼓起勇气开了口，“我也不知道……我想，我的迷茫是基于周遭的陌生吧，我的一切都是你们说的。他说，他是我的夫君，我信了；他说我们曾经相爱，我也信了……但这些都不是我亲身体会的。前些日子我在想，或许过些时候我便想起来了，或许过段日子我们我的那些感觉又回来了。但我错了，日子过得越久我就越害怕，我找不到那种曾经的感觉，找不到我们的过去，甚至我连现在我的都快找不到了。”我顿了一下，抬眸看着紧紧蹙眉的女子，“我穿着你的青衫，梳着你的发式，用着你用的香料……我已经成了你的影子……”

    “穿着我的青衫，数着我的发式，用着我用的香料……呵呵……”倏的，柏夫人发出一声冷笑，那声音却尽是嘲讽与悲戚，“姐姐，那不是我的，那是大人喜欢的。他深爱的女子喜欢穿着青蓝色的衣衫流连于桃花杏林之中，喜欢梳着简单的发髻露出倾城的素颜，喜欢甘菊花淡淡的清香味。大人说，她是‘却嫌脂粉污颜色，娥眉淡扫朝自尊。’”

    我怔忡片刻，那样“嫌脂粉污颜色”的女子，该是何等清丽脱俗？何等高傲自负？

    “姐姐，你可知那人是谁？”

    “谁？”无意识的，我问。

    柏夫人淡淡的勾了勾唇角，“那么，姐姐要先告诉我，你为何要学着我的模样？”

    我为何要学着你的模样？因为……因为我想让他注意我……这份答案跃入脑中的刹那，我不惊愣住，我，我为何想要引起他的注意？仅仅是因为想要报复他吗？！

    “因为，你知道这是他的喜好，你想引起他的注意，是不是？”

    我怔了一下，无奈的闭了眼睛。她比我还了解我的心思。

    “姐姐，你与大人相处十几年，期间经历的点点滴滴是我们这些旁人无法企及的。姐姐不能因为失忆而否定了一切！姐姐，你扪心自问，你的心里对大人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一点感觉……

    有的。我对他是有感觉的。

    柏夫人好像洞察了我的心意，几近诚恳的半蹲下身子，视线与我平视，“如果有，就请你给大人一次机会，也给你一次机会。”

    我犹豫了。

    “姐姐或许还需要很多的时间去明白自己的心意，但大人已经太痛苦了，他不能再等了。所以——”柏夫人蓦地一顿，忽然她转过身去，拿起床上的被子盖在我头上。我吓了一跳，“喂，柏夫人，你，你干什么……”剩下的话语消失在我的喉咙里，我张了张嘴，居然发不出声音了……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只觉天旋地转，我就被柏夫人扛在了背上……

    不知过了多久，刺眼的光线刺得眼睛生疼，我下意识的闭了眼，然后感觉一阵炙热的气息很近很近，我睁开眼了，司马懿略显平凡的面庞近在咫尺，就连他脸上的绒毛也清晰可见。他的眼睛不复往日的清冷沉静，而是分外的迷乱。

    “东方……东方，为何你的心里没有我……东方……”

    东方？脑海里涌起了一点点熟悉的感觉，随即心里又是一堵，他居然在酒醉之时喊着其他人的名字……

    “姐姐，”柏夫人在我身上点了一下，“其实，大人喊的东方是你，你一直模仿的人是你自己……”她后退一步，脸上出现了一抹异常美丽的笑容，她含着泪，道：“你可以说话了，也可以动了，甚至可以离开，但如果你错过了这一次，妹妹不会在成全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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