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在只有我们娘俩的时候，在我怀里撒娇，除此之外，他都冷静的可怕，即便是面对昭儿。

    “没……”司马师慌张的后退几步，脚下却踢倒了折满纸船竹篓，随着“哐当”的一声轻响，竹篓连同纸船一起倒入了湖中。白色的船儿很快就占据了大面积的湖面。

    “师儿，你怎么呢？”我的心蓦地一沉，这小子那么紧张，一定有事瞒着我。

    司马师慌张的使劲摇头，眼神不自觉地躲闪我的视线，我眯了眯眼，“没事？那你为何哭了？”

    司马师怔了一下，薄唇抿成一条线，透着几分清冷。但那眼眸深处，却是沉重的哀痛和凄然。我的心猛烈的撞击几下，不经柔声道：“师儿，告诉娘。”

    “死了……”司马是艰涩的开了口，“孩儿的一位故人……离开了……”

    一位故人？我怔住。

    “或许，死对于他来说，是一种解脱吧。他肩负了太多不属于他的责任。“盯着粼粼的薄面，司马师无限哀伤的说道，就连他身边的气体也被哀伤笼罩了。听他这么一说，我的心仿佛缺了一块，很空很空……

    “娘，我没事，你放心。“司马师扯出一抹微笑，上前来扶住我的胳膊。我怔忡的看着湖面上已然下沉的白色纸船，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师儿十五岁了，那么循儿也不小了，他长大了吧，长大了……长大了，他就不在了……

    脚下一软，我颓然的倒下，幸好司马师架住了我的胳膊，我才没有直接倒在地上。他吓了一跳，连声道：“娘，娘，你没事吧？你那里不舒服？你……”

    “他……死了……”我张了张嘴，发出几个音节。我的儿子，那个仅有半岁就被我抛弃的孩子，那个一直用羸弱的身躯来保护我们的孩子，就这样消失在历史洪流中。早知如此，我不该生下他的。他的一生，有太多无法言说的苦痛，有太多不属于他的责任，也有太多不幸……而造就这一切的根源，却是因为我这位生身母亲。我选择了死亡，选择了离开，选择了忘记，却把一切包袱推到这位年仅十岁的孩子身上……

    我感觉到一阵窒息，胸腔里是越来越大声的心跳，“咚——咚——咚——”我望着太阳，看着它泛白，然后一位白衣胜雪的少年站在那里清浅的一笑，他向我伸出手，“娘……”

    “循儿……”说完这一句，我就晕了下去。

    （下一张是完结篇，谢谢大家陪我走到这里）

    一生的守望（十）

    岁月如梭，韶光易逝。

    日子总是像从指尖流过的细沙，在不经意间悄然滑落。雁去秋来，风轻花落定，时光踏上轻盈的足迹，卷起昔日的美丽悠然长去，也卷走了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这几年来，我一直卧病在床，脾气也被药水浸泡的有些奇怪。虽然偶尔很恍惚，我也知道许多与我有过交集的人被时间带走了。那个习惯性用手蹭鼻子的鲁肃在两难中病死了，那个面如重枣有着丹凤眼的关羽死了，那个“酾酒临江，横槊赋诗”的枭雄也去世了，只有那一袭明紫的背影永远的伫立在一带秋水中，隔江望着那即将消失的美丽……

    有一本书这样写道：人的一生就像一个完满的圆弧，当接近终点的时候，就会记起最初被遗忘的事情。我记起许多被我掩藏的记忆，那些往日的忧愁和悲伤，在似水流年的荡涤下随波轻轻地逝去，而留下的欢乐和笑靥就在记忆深处历久弥新。

    我清晰的记得如父兄一般的小灵子，或许是因为快要接近终点的缘故，糊涂了大半辈子的我，终于明白我与小灵子那份朦朦胧胧的感情。不是男女之爱，而是近乎亲人般的情谊，他失去仅有的母爱，我一直寻觅一份关怀，在寻寻觅觅中，我们找到了彼此，把对方当做仅有的依靠——我们是永远的家人啊！

    我记起了我唯一的女儿笑笑。我不知她现在如何，长得什么模样，唯一的记忆便是那张与我神似到极致的笑脸。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循儿。

    循儿，想到他我的心又是一阵刺痛。他只有十七岁，尚且稚嫩的他就要独自面对父亲的死，母亲的离开，还要肩负起家族的兴旺和国家的兴衰！他冷静，镇定，清然，但这些优点却让我觉得心疼，他束缚自己太久了！司马师有一句话说得很对，死于他而言，是解脱吧！

    还有周瑜……

    今时今日，我依然不敢回忆与他的种种。

    这几年我被病痛折磨的瘦骨嶙峋，面貌惨不忍睹，有时偶尔看见水里的自己也会被吓一大跳。渐渐的，房里的镜子悄无声息的消失了。我常常想，以我的身子骨熬不过几年，但奇迹的是，在司马懿一副又一副的草药中，我居然熬过了一年又一年寒冬。但是这一年冬天，我知道我定然熬不过去了。

    公元223年，朱灵辞世。

    他的死无疑加重了我的病情，在连续昏睡几日后，是夜，我突然醒了，感觉到许久未有的神清气爽。我轻松的下了床，换了最喜欢的衣服，简单的梳起一个发髻，离开了弥漫着药味的屋子。

    屋外的世界我许久没有这么近距离接触了。清新自由的空气鼓动着我的胸腔，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轻盈的鸟儿，在漫天的细雪和飞花中翩翩起舞。我累了，坐在雪地里，仰望着美丽的星辰，呼出的白气迷蒙了我的双眼。我很庆幸没有完全失明，至少在我生命结束的时候，还能看见如此美景。恍惚间，我仿佛看见有人拉着我的手，定睛一看，竟是小灵子。不过可笑的是，我们都只有七八岁的模样，手拉着手欢快地向前跑。

    跑着跑着，我们长大了，小灵子也消失了。我茫然无措的站在原地，手上一暖，周瑜已经轻轻地牵着我，冲着我露出一个淡淡然的笑容，犹如五月的盛开的睡莲。我也笑了起来，然后感觉另一只手被牵住了，回头一看，是我的孩子们。

    正当我要俯下身子抱起他们时，他们又不见了，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我害怕极了，下意识的后退，却撞上了一堵肉墙。司马懿出现了！他轻轻拦住我，给予我仅有的温暖。我紧紧地抱住他，不让他有消失的机会。

    “娘！”这一声惊呼着实吓了我一跳。清醒来的我感觉到风凛冽的刮过我的脸，我下意识的哆嗦，很快就被坚实的怀抱拦腰抱起。他蹙了眉，有些严厉的轻斥，“这么冷的天穿得如此单薄，真是让人不省心。”

    “呵呵呵，”我愉悦的笑了起来，扭头去寻找司马昭的身影，随即喳喳呼呼的大叫，“昭儿，昭儿……”

    “娘，昭儿在这。”司马昭乖巧的拉住我的手，琥珀色的瞳眸清新透彻，甚至连其中的惶恐也清晰可见。因为在司马懿看见我的第一眼，就轻轻的冲着司马昭摇了摇头。聪明如他，自然明白其中的涵义。

    “昭儿，”我挣扎着从司马懿的怀里跳了出来，蹲下身子之时，才发现昭儿已经长大了，已然不是我记忆中的鼻涕虫了。我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昭儿，他日你的成就定会与日月同辉……”

    “娘……”

    “所以，答应娘一件事，”我浅浅一笑，“昭儿，你是男子汉，男儿有泪不轻弹。以后，不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许哭鼻子，要像爹爹和哥哥一样。”

    “嗯！”司马昭重重的点头，他很听话，眼睛虽然红了，也咬着唇不让眼泪流下来。

    我上前，轻轻的一个吻落在他的额头，声音因为喉咙的酸涩而喑哑起来，“昭儿，回房去。”

    “不……我要陪着娘！”

    “傻瓜。”我拧了拧他的鼻子，“回房睡一觉，明天一切都还会好好的。否则，娘会不悦的。”

    司马昭犹豫了，他犹疑的看了看我身后的司马懿，终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睛充满期待的看着我，“娘，明天的一切真的会好好的？”

    我笑着点头。许是得到了我的保证，司马昭松了一口气，“孩儿告退。爹，娘，早些休息。”

    看着司马昭的背影远去了，身后的男子扣住我的肩，“为何支开他？”

    我怔了一下，轻声道，“不想让儿子看着我消失的模样。”

    “别说胡话！”放在我肩上的手猛烈地颤了一下。

    “你很清楚我是不是说胡话。”我转过身来，眯着眼睛笑，抬手轻轻抚开他浓眉上的细雪，“大美人，师儿什么时候回来？”

    “师儿……”

    “我想见他最后一面呢。”这个儿子是我最最眷恋最最放不下的人，他的心中充满了仇恨，他痛恨破坏我们家庭的人，他要爬到最高处，然后摧毁东吴和西蜀的一切。虽然，他极力在我眼前掩饰这些野心，但对于已经形同盲人的我，我用心窥探出他心中的火种。他至今未采取任何行动，只因他的头上还有一个司马懿，他的心中还有一个我。若然我死了，一向将司马懿视为外人的他，必然有所行动

    我害怕，他爬得越高，摔得越深，甚至会尸骨无存。

    司马懿眯了眯眼，“你有什么话，让我带给他。”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他。他眼中的温柔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眸深处不曾消融的冬雪。机智如他，奸诈如他，怎么可能不了解师儿的那点心思。我想，若是司马师做出什么越轨的事，他会杀了他！

    “不必了。”我从袖中掏出一封信，一封简体字写的信，我教过师儿简体字，“把这封信交给他便可……这里面有他的生世，也有我对他的期望，他会明白的。”

    “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江东是他父兄牺牲性命誓死保卫，我让他有生之年不得侵犯江东的土地……还有，这是我的遗书，他就算有千般不愿意，也会听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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