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已经过去了，可今夜却是只属于他们的节日。

    这个夜里，陆观棠做了一个梦。

    他鲜少会做梦，已经很久没有梦到那些场景了。

    梦里面的养父罗章，还是和离开时一样年轻。他穿着藏青色的大衣外套，搀扶着自行车站在校门外。不用问也知道，一定是提前下班了。罗子瑶和他同校，学校离家并不远，姐弟两人就约好放学后在门口碰头。谁先下课，就先等着谁。这日他来到校门口，就看见罗章憨憨笑着立在那里。

    冬日里的天气很冷，北方的城市，不比南方，呼啸而来的风像是利刃。

    在那北风里头，罗章沉静的微笑着。

    陆观棠背着书包走过去，罗章就拿过他的书包放到车篮里，又摸了摸他的脸，取过自己脖子里的围巾替他戴上，一圈又一圈，他一说话就会哈出大团大团的白气。

    罗子瑶也下了课，在此时欢快的跑了出来。

    罗章问：小棠，怎么又没戴围巾？

    罗子瑶在一旁举报：妈妈有让他戴上，可他说他不怕冷。

    罗章笑了，拍了拍他的脑袋。

    回家的路上，罗子瑶就坐在车子前面的杠上，陆观棠则是坐在后座。中间夹着罗章，他不时的叮咛要小心要坐稳。罗子瑶就在前面嚷嚷说着今日课堂里发生的趣事，谁谁谁上课闹了笑话被老师罚了站。

    那些喷吐而出的白雾蒙蒙的气体，在梦里混沌了视线模糊不清。

    夹杂而过的画面是母亲整理行李要带他走，离开的夜里，罗章拉住了她，说着无措而又凌乱的话语。听不懂，不知道他们是在说什么，只记得罗章的双眼，满是渴求，隐忍的奢望着什么。

    最后，行李被搬上了车。

    母亲含着泪毅然决然的坐了进去，而他却不肯走，只是固执的抓住罗章的手。罗章让他听母亲的话。不，哪里也不想去，只留在这里。他被人强行弄上了车，车门被锁上了。引擎立即发动，母亲在拉他，他却不断的拍打着车窗。

    罗子瑶也从屋子里飞奔跑了出来，隔着玻璃他看见她哭的满脸泪水。

    他想去给她擦眼泪，但是打不开车门。

    车子朝前开了去，离他们越来越远，罗章拉住她不让她去追。过了转角，还可以听见罗子瑶的哭声。雾气磅礴的更加厉害，遮迷了双眼，唯有屋里亮着的灯隐约可辩。

    为什么我和姐姐不是一个姓？

    “因为妈妈太爱你了，所以让你跟妈妈姓。”

    现在要带我去哪里？

    “我们回家了。”

    我的家就在这里。

    “从现在开始，这里就不是了。”

    那么别的地方，就更加不是。

    第六十二章

    顾默楠没有再问起有关于他家庭的事情。

    正如罗子瑶所说，他那样的人，不想说的事情，不管你怎么问都没有用。

    却在脑海里困惑疑虑着，勾勒出一幅更加复杂的三角图。还可以明确感受到，陆观棠和陆家的关系很冷漠，至少她从来没见他回去过。至于陆阿姨，在顾默楠的记忆里也有些模糊，那是一个极美极温顺的女人，头发很黑很长，喜欢将挽起的发尾落于胸前，笑起来很温柔，还弹得一手漂亮的钢琴。

    她是一位钢琴老师。

    顾默楠幼年时曾看见过她弹琴，弹琴时候的陆阿姨，双眼是闭着的，一双手却还能精准神奇按着琴键。她乌黑的秀发顺在两肩，侧脸的模样格外恬静美好。而有很多次，顾默楠瞧见她弹着琴就会流泪。她走过去问她为什么流泪，陆阿姨告诉她，那是因为她太感动了。后来她把这事告诉父亲，父亲对她说，陆阿姨是音乐家，音乐家就会这样。

    顾默楠当时还不懂，就以为那是很厉害的事。

    如今一想，陆阿姨常常流泪，只是因为被曲子感动了吗。

    也许，并不是这样而已。

    顾默楠还是不清楚，他的母亲和他的养父之间，有怎样的纠葛。可应该是早就知道的吧，当陆阿姨怀着孩子嫁给他那一刻起，那个男人就知道，他所娶的妻子，心里住着另外一个人。极有可能这一生，都不会改变。可纵然是这样，还是满怀期待的迎接新生命的到来，也小心翼翼的守护着一个家，担当起一家之主的责任。

    陆阿姨应该是深爱着陆董事长的。

    可是这样的爱，却建立在带给别人的伤害之上。

    顾默楠感到很茫然。

    唯一值得高兴的却是，冷战就此终结。

    小维连续赶了几份报表，累得半死道，“啊！我终于完成任务了！棠总也终于恢复正常了！”

    而她还未来得及喘气，就见顾默楠又将几份文件递了来，小维顿时苦着脸，“楠姐，这要忙到什么时候？”

    顾默楠笑道，“忙到过年。”

    年底是公司最忙的时节，这是毋庸置疑的，小维灰溜溜的走了。

    顾默楠将那几份报表核对后交给他，顺带倒了杯苹果汁送进去，工作时他总是会抽很多烟，对身体实在是不好。将文件轻轻放下，不着痕迹的调换过那杯咖啡。等她退出去很久，陆观棠才拿过杯子喝了一口，味蕾里肆意散开一股清甜香气，他眉宇微蹙，随即拿起了话机。

    内线直达秘书办公间。

    “棠总。”顾默楠接起电话应声。

    那头忽然沉默了，隔了一会儿才道，“李书白，你的第几任男友？”

    顾默楠着实愣住了，没想到他会这么突然的发问，而且现在还是上班时间。许是她迟迟不答惹恼了他，声音也厉了些，冲她命令，“以后不许你们见面！”

    哪有那么霸道的人？如果只是路上偶遇，也不行么？顾默楠却也不多说，只乖顺的道了个“好”字。他正欲挂断，她又喊住他，“过年我们一起去看罗叔叔吧？”

    “他过世很多年了。”他低声说。

    顾默楠早就从罗子瑶那里得知了，微笑又道，“那我们一起去祭拜他。”

    又是一段时间的寂静后，陆观棠不置可否回道，“到时候再说。”

    或许，还可以计划一趟旅行。

    旅行的城市，可以是法国巴黎，可以是美国洛杉矶，也可以是英国伦敦。

    陆阿姨一个人在那边，一定会寂寞的。

    在这繁忙的日子里，顾默楠抽着空看了许多旅游杂志。特别是关于英国那一期的，就会看得特别仔细。偶尔拉开抽屉，看见里面静静放着的毛线和针不禁懊恼，是之前织了半截的围巾。依照这个速度，别说是毛衣了，看来这条围巾都要费上一年半载。

    不过算了，她有的是时间。

    于是，顾默楠理直气壮的喜新厌旧了。

    新的一年悄悄来临，难得清闲的周末，两人像是冬眠的熊缩在温暖的被窝里。早已没有了睡意，瞧了眼床头的钟，已经快十二点了。可是谁也不肯先起来，好像是耐力比赛一样。陆观棠在一旁直喊饿，顾默楠还是不肯动，他的大手伸了过来，抱住她使劲的挠痒痒，顾默楠是最怕痒的，身体蜷成一只虾球，举白旗宣告投降，“好好好！我起来！我去煮！你别再挠痒我了！”

    厨房里煮着粥，顾默楠在看火怕噗出来。

    铃声却离她越来越近，伴随着脚步声而来，厨门一拉，陆观棠赤着上身立在门口，他将还在叫嚣的手机递给她。

    顾默楠赶紧擦了擦手接过，还不忘记数落他，“你不会套件衣服？”

    “是唐蓉。”陆观棠道。

    顾默楠诧异低头，瞧见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姓名，顿时一个激动，急忙就接了电话。也顾不上身后那人了，一边顾着看着火一边就和热火朝天的唐蓉叙旧。唐蓉和陆世锦离开后，连顾默楠也很少联系，之后的那些电话，她一个都没有记，而这个号码却是她一直存在手机里的，是唐蓉在洛城惯用的号。

    “你怎么用这个号了？”顾默楠惊奇问道。

    “我在洛城。”唐蓉语出惊人。

    顾默楠脑子嗡一声响，“啊？你怎么回来了？那陆世锦呢？”

    “他也回来了。”

    脑子继续嗡着，“你们怎么都回来了？”

    “怎么就不能回来了？对了，我要告诉你，我生了对双胞胎。”

    “啊？”

    “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

    “啊？”

    透过话机，隐约听见婴孩的啼哭声，唐蓉忙道，“小祖宗哭了，我去哄。我就在家呢，你过来再说。”

    顾默楠没有反应过来，她已经挂了线。厨房里满是粥的热气，散得玻璃窗上都是雾蒙蒙一片，凝成水珠，她回过头去，陆观棠已经披了睡袍，便对着他道，“唐蓉回来了。”

    “恩。”

    “她和陆世锦一起回来的。”

    “恩。”

    “生了对双胞胎，一男一女。”

    “恩。”

    “她要我过去。”

    “恩。”

    顾默楠忽然开怀而笑，“太好了。”

    陆观棠的神情始终是冷冷淡淡的，没有太多起伏。顾默楠也没有注意，关了火解了围裙就要奔向卧房换衣服出门。直到走过陆观棠身边，她才意识到什么，人已经踱进房里，询问声飘了出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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