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昼略顿了顿，有些嘲弄，“兄台慧眼如炬，豪气冲天，不知小弟是否有幸结交？”

    “在下贱名，不足挂齿。二位兄台请自便。”说完不知怎么袖子一抖，就从我和弘昼手里脱开了身，错开一步，抱了抱拳，“请！”说完大步走了。

    那女子呆呆的立在原地，手里握着那锭银子，那人走得远了，女子才大声叫道：“敢问恩公姓名，府宅何处？待妙儿葬了爹爹，就一生一世做牛做马，服侍恩公！”

    那人宛如全没听见，连脚步都没顿一下，不一会就走得没影了。

    我心里被突然出现的酷似我三百年后丈夫的男子搞的一团乱麻，头脑还不是很清晰，茫然把目光转向弘昼。却见弘昼撇撇嘴，一撩袍子进了酒楼。我又看了看被七嘴八舌的人们包围的卖身葬父的主角——妙儿，也跟着进了酒楼。

    菜早已上齐，我却一点都不觉得饿，吃在嘴里也是味同嚼蜡，只是木然往嘴里塞。心里直念叨，是他，就是他，可是他似乎不认得我了？他怎么可以不认得我？难道这个他根本就不是他穿越过来的？而是他的前世吗？他不认得我，可我认得他啊？那冒失的脾气，一点都没变啊！刚才的女子，一定有问题，可他就这么贸然的招惹了她，会招致怎样的祸事？……

    我正思前想后，冷不丁被弘昼拿筷子敲了一下，抬头正对上弘昼快发飙的神色，“你想把碗底扒拉个窟窿么？”我仔细一看，碗早就空了，便放下碗，坐着发愣，弘昼把脸凑近我，一脸探究，“你怎么回事？从刚才那莫明其妙的男子出现，就变成这副模样。该不是像戏文里唱的，惊鸿一瞥，就此得了心病吧？”

    我勉强挤出点笑容，调整心绪，“不是，就是觉得这人，好像在哪儿见过。”

    弘昼眉毛一扬，坐回原位。

    小二撤下碗碟，上了些茶水。

    “……那可是个真正的巴图鲁呢！也只有廉王爷这样的人物，才配他效力。”墙角那张桌子上四人中的一个，见大家都朝他看，讲的更带劲了，“要说此人啊，别人不敢说，我可知道的多着呢……”

    旁边人撺掇他，“说说，给大伙儿说说！”

    我忙支起耳朵打算细听，弘昼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脸不屑，“莽夫！”

    那人呷了口茶，“这人是科尔沁草原的巴图鲁，剑术骑术技艺非凡。他父亲原是科尔沁旗的旗主呢！可恨遭奸人陷害，”伸手指了指天，“……封的现如今的旗主，倒是他叔伯兄弟。还好他投靠了八王爷……”

    那人眼睛四处一瞟，见众人仍然细听他说话，唇边含笑，声音也大了起来，“要说这八王爷啊，真真是廉王，贤王！为人慷慨又和气，哪有那些官家的架子？为人又贤德，爱民如子啊！上年，街西边的王二一，他家老娘死了，没钱下葬，他借了印子钱葬了他娘，被那些人逼的差点饿死，幸好被礼佛路上的八王爷看见，差人给了一口热饭，又带进了府里做事……”

    酒楼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那人接着说到：“我还听那王二一说啊，八王爷府里有好些幕宾，只要是有才能的贤德之士，都能得到八王爷的礼遇。这真是……”那人又瞟了瞟，故意压低声音，“说句掉脑袋的话，当今，可差远了。”

    掌柜的头也不抬，朗声叫道：“小二，给几位爷添些茶水。”依旧俯着身子拨弄算盘，口里却念道：“莫谈国事，专心品茶。”

    那几位却不理睬掌柜的话，坐在刚才侃侃而谈那人对面的人说道：“是啊，如今的朝政都被年、隆二人把持，当今，哼，不过傀儡罢了。”

    另一人接道：“听说，当年圣祖皇上驾崩之时，有意传位于八王爷，可被当今……”

    “这么说……”另一人压低声音。

    “是啊，现如今各路英雄豪杰都投奔八王爷而来，人心所向啊！……”

    ………………

    我听的满肚子火，这些是什么人啊？八成是八叔使的计吧？利用百姓的舆论，为自己博得天下民心。这招够毒啊！……

    正想着，听得窗外传来小孩子奶声奶气念着童谣：

    “城里有个员外郎，家有一女名娇娘，

    未见娇娘寻佳婿，却闻楼内孩儿啼

    员外郎，笑哈哈，

    员外夫人，叫喳喳，

    街坊邻居犯了难，

    是孙还是子？是儿还是弟？

    是姐还是娘？是婆还是姨？…………”

    我原当是一般的童谣，没上心；可那些孩子繁复念了几遍，我细一听，这不正是暗指我和皇上的么？这……这……我们的事情，怎么会传入民间？怎么会被有心人编成这样的童谣？是谁想出这样的法子？借童稚小儿之口散布绯闻舆论？其用心何在？何在？……

    我不敢想，偷眼看酒楼内所有的人，都见他们有心照不宣的鄙夷笑意。

    有人微微摇头，“如今这礼仪廉耻，祖宗家法，道德伦常，都不值钱了。”

    有人嗤了一声， “做这样的事，还有脸给圣人塑像，莫的辱没了‘圣人’！”

    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故作风雅，“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么……”

    …………

    墙角那张桌子上的人更是义愤填膺，“哼！自有顺应天命的王道来收拾他！逆天而行，必将咎由自取。”

    弘历

    他究竟是谁？是我的丈夫吗？是我当初拼尽全力，不惜背叛家族一定要嫁的男人吗？

    他如今的身份是什么？廉亲王的幕宾吗？他为什么要投靠廉亲王？难道他不知道廉亲王很不招皇上待见吗？难道他不知道雍正四年，廉亲王会有怎样的下场和惩罚吗？

    照现在的情形看来，他对于廉亲王的未来是全然不知的吧？那他是谁？是谁？是生于斯长于斯的清朝人吗？不是穿越过来的吗？不是我的丈夫吗？

    我手里拿着本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心乱如麻。暗叹口气，眼光飘向窗外。

    我自欺欺人的以为我正视自己的心，勇敢面对心里对他的感情，不再逃避。我们就可以安然的躲起来，好好的彼此相爱。可那日在天香楼听到的童谣，像一柄细而坚韧的皮鞭，抽醒我逃避的心，让我睁开眼睛看真正的现实。

    我们不是活在真空的虚幻的童话世界，相反，我们活在人群的中央，活在国家的中央。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普天下所有的臣民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开动脑筋揣测着，尤其是那些想看他笑话，或者想取他而代之的人，更是会紧抓住他的每一个错处，大做文章。

    而我呢？我真的能闭上眼睛，不看，不听，安心躲进他的怀里，任由他筋疲力尽的应付外来的风吹雨打，为我撑起一片没有一丝乌云的天空吗？不！我会有愧疚，会有忐忑，会有惴惴不安，会有惶惑惊恐，会心疼他的无奈，他的痛……会害怕我的存在，我们感情的存在，会带给他伤害……

    我苦笑，原来，想永远陪在他身边，只是陪着他，竟也都是奢望。在别人看来，不过是欲盖弥彰，掩耳盗铃。

    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弘历和福惠两个过来坐了会儿，也不知是福惠硬扯着弘历来的，还是弘历拉着福惠来的。

    这两年，福惠已经偷偷长大了，不过五岁的小娃娃，举手投足倒颇有些小大人的派头，见弘历跟我说话，不吵不闹更不乱动，只拿一双乌漆漆的眼珠子瞧瞧这个，看看那个。

    不过我没顾得上过多留意福惠，因为弘历的话实在是太让人心惊了。

    “皇姐，”弘历一手托着茶碗，一手拿盖子轻撇浮在茶水上面的沫儿，漫不经心的瞥了我一眼，“有些话，臣弟不知当说不当说。”

    我心里暗想，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吧，我说不当讲，你就不讲了么？可是表面还是做出一副恭顺的样子，“四阿哥请赐教，淑儿洗耳恭听。”

    “有些不入耳的流言，想必皇姐也略有耳闻了吧？”

    ？他为什么这么说？难道跟弘昼偷溜出去的事情，弘历知道？他为什么会知道？那皇上呢？知道吗？

    弘历像是看出我心里的想法，缓缓说道：“前些日子，十七皇叔、果郡王——胤礼，发现两个偷溜出去的小厮，一面派人跟着，一面就回禀了皇额娘。皇额娘体恤他们，压下了这事儿……”

    我偷看了一眼面前的弘历，为什么别人说的风流倜傥，儒雅和蔼，大度宽容，我都体会不到呢？怎么我看到的，是一个长了颗七窍玲珑心，在宫廷纷乱的明争暗斗中游刃有余的人物呢？

    他拿眼角瞟了我一下，继续看着他手里的茶，“皇额娘的意思——，皇姐也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她自会为皇姐寻觅一个好的归宿，断不会委屈了皇姐。这一来固然是为了皇姐的终身，二来么——”弘历正视我，表情严肃，“皇姐冰雪聪明，定能体谅皇额娘为了祖宗江山的苦心。”

    呵呵，是啊，大清，江山，权力，尊严……在这些沉重如山的责任面前，我只怕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吧？所以，每个人都想为我指一条明路；每个人都在冠冕堂皇的为私心找各种借口；每个人都想，都想拆散我们。

    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就因为彼此相爱吗？因为我是他的侄女吗？可他，他不是说，我根本就不是皇室中人吗？不仅这身子不是皇家的血脉，住在这身子里的灵魂，更不是！我们并没有任何的血缘，为什么不能相爱？为什么所有人都看不得我们相爱？为什么每个人都视我们的爱情如洪水猛兽，定要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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