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伴辩解无用，于是男婴和若菜都顺理成章地留在了奴良组。

    鲤伴靠坐在奴良组的垂枝樱花树上，望着秋日冰凉的月色，长长地叹了口气。

    若菜抱着孩子，从房间里出来，正好看到叹气的奴良鲤伴。

    “我从你的眼里看不到爱意。”

    “什么啊？”

    男婴双手攥着奶瓶，喝几口，两只小手拽住了若菜的前襟。

    鲤伴重复了一遍：“我从你的眼里看不到爱意，你不是这孩子的亲生母亲。”

    若菜怔忡片刻，说道：“事实上，我就是这孩子的生母。”

    “你到底是在哪儿捡到这孩子的？我们好歹是同学，你有什么难处我会尽量帮你。”

    “难处就是让你承认他是我们的儿子！”

    若菜的眼底通红，快要哭了出来。

    鲤伴最见不得女人哭，只得一声不吭。

    鲤伴心里明白，这个叫若菜的女人一定有问题，但他从她的表情和眼神中看不出任何端倪。好像一切都很自然，她出现了，抱着一个男婴，男婴被证明为她和他的儿子，她住了进来。奴良组所有妖怪都认同这件事，唯独只有他，有口难辩。

    鲤伴知道，奴良组的妖怪们太渴望有继承人了。既然继承人出现了，无论是从哪里蹦出来的，他们都承认。

    可是鲤伴无法承认。

    倘若这孩子有一头黑发和一双漆黑的双眸，他宁愿承认这是山吹的孩子，可这孩子的头发和眸色都是棕色的，跟若菜一模一样。

    鲤伴从樱花树上跳下来，走到若菜和孩子身边，冷冷道：“早点睡吧，别让孩子冻到。”

    若菜没有在意鲤伴的冷漠，笑道：“谢谢。”

    地狱。

    山吹赶到将军殿外的时候，被眼前的一幕惊讶到了。

    不久之前，酒吞童子的百鬼明明溃不成军，可现在，酒吞威风凛凛地站在百鬼之前，额发和束带被地狱业火掀起的强风吹得翻飞。反倒是血河对岸，安倍晴明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颤颤巍巍说了两个字，撤退。

    酒吞仰头大笑，熊熊燃烧的烈焰不受控制地从他指尖发出，他整个人几乎癫狂。

    酒吞转过头，目光透过重重百鬼，落在了山吹身上。山吹打了个寒颤。

    酒红色的眸色完全褪去，换上的是火焰的颜色和疯狂的杀戮意味。

    美崎香瘫倒在他脚下。阴摩罗鬼用刀支撑着身体，艰难道：“酒吞大人，您赢了。”

    “赢了？哈哈……不赶尽杀绝，怎么叫赢？”

    “冥王大人已经下令停战了。”

    “冥王老子算个什么？我鬼王酒吞才是这个地狱的主宰！”酒吞拔出腰间的大刀，大声道，“山吹！你给我看好了，今天我会割下安倍晴明的头颅！”

    百鬼的气势十分高涨，都想跟在酒吞童子身后大干一票。惟有阴摩罗鬼朝山吹投去求助的目光。

    山吹费力穿过百鬼，从近处看到了酒吞童子。他的皮肤下布满了细密的伤痕，手腕上也在渗着鲜血。

    山吹问：“怎么回事？”

    阴摩罗鬼解释道：“这是酒吞大人的鬼王状态。突破身体的极限，引发身体最内部的力量，可以瞬间重塑百鬼，但对身体伤害极大。”

    “你是让妾身制止他？”

    阴摩罗鬼点点头：“只有花小姐可以办到了。”

    酒吞童子的周身缠绕着灼热的空气，火舌一浪又一浪冲破他的皮肤又钻进他的皮肤，他的眼底布满血丝。明明身体很累了，他却仍然坚持着战斗。

    山吹挡在他的面前：“谢谢酒吞大人的恩德，这已经够了。”

    “不够。”酒吞固执道，“仅仅是这样的恩德，你不会给我生孩子的。”酒吞把山吹强行拽到自己怀里，狠狠地咬了一口她的唇。

    山吹皱着眉，把头埋在酒吞怀里，拍了拍他的后背。

    酒吞收起大刀，挑起山吹的下巴，侧过头吻住山吹的软唇，满足地吸吮了几下之后，舌头探了进去。

    山吹紧咬着牙关。

    血河对岸，安倍晴明的百鬼在渐渐撤离。

    酒吞捏着山吹的下巴，舌头灵巧地在山吹的牙齿上游移，山吹推了推酒吞，酒吞纹丝不动。

    他的眼神很是陶醉，而山吹却感到害怕。

    她不愿意这样，可她却没有拒绝的资本。眼前的这个男人，冒着生命危险保护她和两个孩子，她能做的，也只有在他疯狂拼命的时候阻止他。

    山吹的眼神越过酒吞童子的肩膀，看向遥远的天空，好像地狱的天空就是人界，就是鲤伴所在的地方。

    山吹的双手缓缓滑落到身体两侧，一行清泪悄悄涌出眼眶。

    原来，她可以忍受疼痛和委屈，却无法忍受稍许的背叛。

    山吹一遍一遍地默念鲤伴的名字，嘴里，酒吞舌头的感觉越发恶心。

    酒吞纠缠了一会儿，知趣地退出了山吹的嘴：“嘁，像块木头似的，你跟奴良鲤伴接吻也像这样？”

    山吹迅速擦了擦眼泪：“酒吞大人，妾身把小陆生送回去了。”

    “返魂香拿来就是给你用的，你用在谁身上跟我无关。”

    山吹推开酒吞，低下头，双眼看着地面：“妾身会报答酒吞大人的，但不希望是用这种方式。”

    酒吞愣了愣，笑道：“算了，我也没指望着你对我好。”

    山吹愧疚道：“抱歉。”

    她不再是十几岁的青春少女了，不可以对救命英雄以身相许。她有深爱至极的人，又有了那个人的孩子。

    山吹望着酒吞，希望能获得谅解。

    “没事。不过我想告诉你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酒吞童子避开山吹的视线，“茨木童子好像也能透过我的眼睛看到地狱的事了，他第一时间捡到了陆生。”

    “怎么会这样……”

    “但是他把陆生转交给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叫若菜。还有，陆生从地狱返魂之后，发色和眸色都变浅了，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52 扭曲的记忆 （上）

    若菜是在一个打着封条的老剑道馆里发现陆生的。几年前，那个剑道馆还是浮世绘町很著名的景点，但后来发生了八段剑士奇异死亡事件，剑道馆就此打上了封条，再无人问津。

    若菜平时很喜欢独自到奇奇怪怪的地方玩，幻想自己是冒险小队的队长，一边探险还能一边认识很多小妖怪。小妖怪们长得奇形怪状，牙齿尖尖的，但都很友好。他们经常说他们是奴良组的，神情还颇为自豪。若菜问，你们奴良组的总大将是谁？他们说，是奴良鲤伴。若菜没有特别惊讶，因为她相信奴良同学的话。他说，他一定会成为魑魅魍魉之主，果然，他完成了他的理想。

    奴良同学真是厉害啊。

    若菜在心里由衷赞叹着，可她自己的愿望又是什么呢……

    这个时候，在老剑道馆前，她遇到了一个长得比较像人类的妖怪。凭直觉，若菜认为越像人类的妖怪力量越强。她想避开那个妖怪，但那个妖怪的手里拎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

    看着哭恼婴儿，若菜的心忽然就软下来了。

    她蹑手蹑脚地走近妖怪，指着那个婴儿，问：“是你捡到的？”

    妖怪诧异：“你能看得到我？”

    妖怪的左脸上布满木条，□出来的右脸表情也相当狰狞。

    若菜点点头，露出大大的笑容，她相信笑容能化解一切隔阂。

    妖怪也笑了笑，只是笑容阴森：“对了，就是你了。你认不认识奴良鲤伴？”

    “认识。”

    “你是他什么人？”

    “高中同学。”

    “不错不错……”妖怪拎着婴儿晃了晃，说，“这臭小子是他亲生儿子，现在告诉你个好消息吧，他也是你的亲生儿子。”

    她还没消化掉那个妖怪的话，眼前一黑，眼前的画面迅速转换为无数个红色眼球。耳边，嗓音沙哑的老人阴恻恻地笑着。

    他们不断重复，这个孩子是你和奴良鲤伴的孩子。

    这个孩子是你和奴良鲤伴的孩子……

    你不也是这样希望的么？和暗恋以久的男人结婚，为他生下可爱的孩子，幸福地过一辈子。

    你不也是这样希望的么？既然这是你的愿望，那我来帮你实现。

    二十年来的记忆在若菜脑海里扭曲，她仿佛成了梦中的女主角。醒来后，她微笑着，手中抱着那个哭喊的男婴。

    她拍拍孩子的襁褓，笑笑说：“走，回去找你爹。”

    若菜对鲤伴不闻不问的态度表示不理解，但她可以理解鲤伴，鲤伴绝对是过得无聊了在跟她玩角色扮演游戏。那好，她就来扮演一个单身妈妈。单身妈妈和孩子历经千辛万苦找到了爸爸，爸爸不理他们，没关系，她会用最最伟大的母爱来唤醒他那颗冰冷的心。

    那天，她只想用欢乐的语气让鲤伴给孩子取个名字，可鲤伴不仅不理她，还要去做亲子鉴定。那好，她陪他去。她本以为鲤伴胡乱闹闹就会罢休，结果他依然是一张冷脸，冷淡了她一整天。

    在若菜的记忆中，鲤伴曾陪在她身边，渡过了十个月最为甜蜜的日子。可那天晚上，他坐在樱花树上，问她那个孩子是不是捡来的。

    她几乎挂不住笑容了。

    然后，他又说，早点儿睡觉，别冻着孩子。她的心又渐渐温暖。

    ……

    鲤伴坚决不肯让若菜和他住在一起，若菜搬到了另外一个房间去。她摘下裹着孩子的襁褓，把孩子放进婴儿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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