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当！”山吹迅速拿出手环，套在音姬右手上。

    音姬咯咯地笑出了声，泪痕还挂在脸上。

    “妈妈！边花！”音姬摇晃着手腕，好像得到了天地间至宝一般，“妈妈爱爸爸！妈妈亲爸爸！”

    山吹和酒吞面面相觑，山吹解释道：“妈妈爱鲤伴爸爸，可是鲤伴爸爸不在这里呀。”

    酒吞脸色发暗，抱着音姬，一声不吭往回走。

    山吹连忙追上去。

    酒吞平生以来第一次瞪了一眼山吹：“你不是要去打探安倍晴明的事么，你去啊，快去，别在这里杵着，多没意思。”

    山吹没再动弹。

    酒吞又开始教音姬说话，音姬好像格外喜欢酒吞，学他的话一学就会。

    那些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入山吹耳中。

    “酒吞爸爸爱妈妈，酒吞爸爸想跟妈妈睡觉觉，睡觉觉生小弟弟。”

    “爱妈妈！睡觉觉！生弟弟！”

    山吹低着头，一言不发。

    在人界，她做的唯一一件错事，是离开鲤伴；在地狱，她做的唯一一件错事，是认识酒吞。

    以前，她为了让滑头鬼的血脉延续，可以舍弃一切；然而现在，恐怕一切都舍弃了，也换不回与鲤伴依偎的一秒。

    她希望陆生代替她幸福。

    山吹没有去地藏殿，而是去了阎王殿。生死簿在冥王的手上，那上面也记录了鲤伴的阳寿。

    人间。

    自从得知了孩子的名字，鲤伴似乎瞬间变了个人，天天一有就会就跟儿子黏在一起。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这个儿子横空出世，也不知道儿子的发色哞色为什么改变，但这个儿子的名字是陆生，那两个字也是山吹亲手写上去的。

    小陆生很安静，不哭闹，不纠缠着大人要吃的，还相当乖巧，水灵灵的像个女孩子。都说儿子像妈妈，女儿像爸爸，鲤伴私下已经把陆生当作山吹的亲生骨肉，越看陆生的脸越喜欢，那眉眼、那额发，和山吹如出一辙。

    璎姬一再感叹自己年纪轻轻就成了奶奶，但还是特别喜欢陆生。从陆生刚刚会说话开始，璎姬就催促着滑瓢请老师。

    若菜给璎姬和滑瓢捶背端菜，作为一个半路杀出来的儿媳妇，态度相当诚恳。

    若菜支持璎姬的看法，滑瓢也举白旗投降。

    只有鲤伴还在默默抵抗，扛着孩子，一有时间就到处转悠，鸦天狗带着乌鸦大队飞遍了东京也找不到父子俩的所在。

    鸦天狗叉着腰：“二代目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那么贪玩，我看少主虽然只有四分之一的妖怪之血，但长大以后绝对比二代目有出息。”

    若菜笑：“鲤伴太喜欢陆生了。”

    璎姬撅嘴：“喜欢也不能溺爱！鲤伴小时候，我可没少教育他，要不他现在哪儿有这么有出息的。”

    滑瓢在一旁抽烟，沉默。

    陆生是滑头鬼血脉的唯一继承人，鲤伴那臭小子接受陆生固然是好，可是……滑瓢总感觉有什么异样，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凭空出现的若菜没有异样，反而相当孝顺。

    若菜的出现仿佛是一场荒诞的梦，没有开始也没有结局。

    滑瓢懒洋洋地靠在坐垫上，闭上眼假寐。

    奴良组是鲤伴的东西了，他老了，胡子拉碴了，也懒得管了。他就在一旁看着，时间自然会告诉他一切谜团的答案。

    地狱。

    山吹只身前往阎王殿。如她所料的那样，冥王根本懒得拿生死簿。

    “你是酒吞童子私藏的女人吧，本王不拉你进入轮回是给酒吞童子面子，你回去吧，凡人不可能看到生死簿。”

    “酒吞童子来看过？”

    “他看过好多次了。”

    “他有没有看过奴良鲤伴的？”

    “我说，你回去问酒吞童子不就好了吗，你是他女人，他不会不宠着你吧。”

    山吹咬咬牙，提高声音：“妾身想知道奴良鲤伴的阳寿！”

    “奴良鲤伴？”冥王皱着眉，很不耐烦，“就是那个还能活个三年的妖怪头子？”

    “什么？”

    “你听不懂话啊，他还能活三年，三年，快了女人，你快熬出头了，你到时候看看两个男人谁能把你夺走，嘿嘿，本王赌酒吞童子！……喂！你怎么走了？嘁，女人真没意思。”

    山吹一步一步跨出阎王殿的大门。她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却迷失了方向。好像一块巨石砸在了头上，耳朵里嗡鸣不断，双眼眩晕。

    天地在眼前旋转，一片片碎裂，轰塌。心中架起来的高墙也在此时一击粉碎，满溢的委屈和痛苦霎那间决堤。

    山吹蹲在一个角落里，她的泪水已无法停息。

    54 奴良音姬 （上）

    地狱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零零星星的鬼火在路旁照明。

    山吹缩在一个角落里，用手捂住眼睛，维持着一种姿势，很久都没有动。好像一个精心打扮的新娘，从清晨等到黄昏，却被告知丈夫已战死沙场。

    数年的隐忍和努力化为泡影，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连羽毛降落的轨迹都没有改变。

    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绕多少圈子，最终也会碰上。

    山吹的脑海里浮现出鲤伴的笑颜。他总是无所谓地笑着，仿佛连天塌下来，他也会笑得那么自如。

    谁知鲤伴大人也会败在某个人的手下。

    三年后，鲤伴大人会坐着一条小船，穿过三途河川，来到地狱。

    他会是什么表情呢……而在他的世界里，到底有谁能置他于死地呢？

    想到这里，山吹的背脊不禁发凉。

    她想起了那个顶着红眼球的老头，他可以控制人的思想。还有，酒吞童子说他只有一根返魂香，那另外一根又在哪里呢。

    那些本来清晰的思绪又胡乱揉成一团，堵在山吹大脑里，她不知道该从何理清。

    山吹扶着墙站起身，却一个不小心，膝盖一弯，身体重重跌在地上。

    沙砾划破了她的皮肤，黑发也乱糟糟地散落了满地。山吹艰难地立住一条腿，却没有力气再站起来。

    数年的委屈积攒在鼻根，化作酸酸涩涩的感觉。

    如果鲤伴大人在的话，应该会拥抱着她的身子，为她疗伤。而现在，她连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都没有。

    周围没有人。山吹不想再忍下去了。她捂着自己的脸，让泪水肆意流下：“鲤伴大人，鲤伴大人……妾身对不起你……妾身……”

    夜色无边，她站在无穷无尽的黑幕中，比最微弱的星辰还要暗淡，哭声断断续续地融进夜晚的静谧。

    山吹想到了音姬。每天睡前，音姬都会眼巴巴地等着她讲一个故事，她要是不讲，音姬会在小床里翻来覆去整个晚上。

    想到音姬，山吹感觉自己忽然变得坚强。她扶着墙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将军殿的方向走去。

    ……

    橘色的晨光慢慢笼罩了半边天空，山吹望到了宏伟的将军殿门，门柱下，站着一个火红的影子。

    酒吞晃悠着一个空酒瓶，左看看右看看，把空酒瓶扔到一旁。

    “回来了啊，我以为你真的去地藏殿了。”

    山吹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可真是任性啊，说走就走，早说去阎王殿啊，我又不拦你。”

    山吹仍低着头。

    “喂，你不是吧……音姬大晚上吵吵闹闹要听你讲故事，我睡不着了，出来等你等个大半夜，连个招呼也不打？”酒吞一把拉住山吹，抬起她的下巴。

    两人相对一看，只剩下苦笑。

    山吹脸上布满了干涸的泪痕，而酒吞脸上布满了交错的酒水印，两个人的下眼皮子都熬着沥青色的黑眼圈，脸色铁青。

    山吹不想让酒吞看到自己这副没骨气的样子。

    “一晚上没睡还哭来着？”酒吞问。

    山吹只好点点头。

    酒吞一撇嘴，道：“真没出息。”

    山吹笑笑：“你也是。”

    “喂喂，我可生气了。”

    “你气吧气吧，气死了也没人管。”

    酒吞一愣，把胳膊搭在山吹肩上，呲牙咧嘴一叫：“哎哟哎哟气死我了，你不管我我可黏着你一辈子。”

    “妾身可不拖着个大酒鬼。”

    “你们家奴良鲤伴是大烟鬼。”

    “烟鬼又怎么样，鲤伴大人抽烟才不像你这样邋邋遢遢的。”

    酒吞错愕：“他比我帅？”

    山吹点头。

    “他比我厉害？”

    山吹点头。

    “得了吧你，睁眼说瞎话，不公平啊！”

    山吹笑道：“酒吞小朋友，请问音姬小朋友在哪儿？”

    “在我屋里，稀里糊涂地就睡着了，估计正流口水呢。”

    山吹心里一软，顾不得自己有多累，快步朝酒吞的房间走去。

    音姬抱着枕头，一条小腿搭在被子外面，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山吹捏手捏脚走到音姬的小床旁边，扯扯她的被子，盖上她的腿。音姬拱了拱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有一条小腿伸出被子外面。

    山吹给音姬盖好被子。

    音姬又伸腿。

    山吹又盖被子。

    音姬的小睫毛颤了颤。

    山吹乐了，原来这小家伙根本没睡着，成心把腿伸出来。

    山吹正想趁机揉揉音姬的脸蛋，结果酒吞进来了，山吹立刻变为慈母样给音姬盖被子。

    音姬眨眨眼，醒了，一手指着酒吞，说：“爸爸，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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