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缺憾就是他见不到长大以后的陆生了。希望陆生对心爱的人要忠贞，不要让心爱的人难过。

    想着想着，鲤伴发现自己越来越啰嗦，可能去世之后的人都比较啰嗦吧，因为有很多在人间没能完成的愿望。

    ……

    人间。

    当安倍晴明出现在羽衣狐面前的时候，羽衣狐又惊又喜。

    “啊啊……我的孩子，晴明，让妈妈好好看看。”

    大叔晴明显然不愿意被一个看起来十几岁的‘妈妈’抱住，但没办法，羽衣狐是他达成最终愿望的一个台阶，他不得不接受母亲的拥抱。

    “母亲，我强行打开了地狱之门，可是我的肉`体在人间呆不长，我们长话短说。”

    “妈妈什么都听你的。”

    “那好，我会分几次过来破坏掉花开院秀元的螺旋封印，等破坏得差不多了，母亲就可以回京都开展我们的计划了。”安倍晴明目光灼灼，“这个世界，妖怪和人类是不可以共存的，人类如此丑恶，必须有一个妖怪站出来，带领所有妖怪，创造只属于妖怪的世界。”

    “是啊，这个妖怪就是我的孩子，哦哦，晴明，我的孩子。”

    ……

    当安倍晴明回到地狱的时候，看到坐在地藏殿走廊上的奴良鲤伴，愣了愣，又大笑几声。

    “奴良鲤伴，嗬嗬，还有那把著名的童子切安纲，你是来取我性命的？”

    鲤伴白了一眼安倍，道：“你认为呢？我不取你性命天理不容啊。”

    “确实确实。可开战之前，请允许我告诉你一件好事。”

    “你的遗嘱么？我可以酌情考虑着给你实现。”

    “哈哈哈哈哈……我的生命是永存的，怎么会需要遗嘱？不过啊，奴良鲤伴，你一定思考过我的母亲羽衣狐到底怎样才能从山吹乙女的身体里出来吧。”

    “思考过，结论就是杀了你。”

    “羽衣狐是一种转生妖怪，除非原宿主死亡或重伤，否则羽衣狐是不会从原宿主身体里出来的，你明白？你一定不希望山吹乙女痛苦地死亡吧。”

    “不希望，然后呢？”

    “我还知道第三条路。”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想死吧。”

    鲤伴的眼神冰冷，内心却动摇了。能让山吹顺利脱离羽衣狐的方法，鲤伴当然想知道。而安倍晴明一定不会告诉他。

    正当犹豫之时，安倍召唤出了他的十二式神。十二式神，每一个都是接近神明的存在。传说见过安倍晴明全部十二式神的妖怪，除了酒吞童子以外，是不存在的。

    鲤伴也不由得捏了一把汗。

    “童子切都给你了，还磨蹭磨蹭的干什么啊！”

    鲤伴回头一看，酒吞童子正握着一把三叉戟，站在地藏殿的门口。门口空气的热度几乎要蔓延到十二式神这边。

    安倍晴明和十二式神不约而同张大了嘴，对付酒吞童子，他们是打一次输一次。

    “嘁，看来只能使用下下策了。”安倍大喊一声，“天空！带我去阎王殿！”

    操控风的式神领命，迅速使出法术让安倍晴明腾空而起。

    酒吞在远处急道：“快！快！用刀砍安倍！快啊！”

    鲤伴双脚一蹬地，童子切的尖端擦过安倍的胳膊，安倍的胳膊从肩膀上脱落。

    安倍看了一眼他可怜兮兮的胳膊，捂住肩膀，让天空加速加速再加速。

    酒吞童子跺着脚，大喊：“杀啊杀啊！”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酒吞童子以往第一个目标就是能飞的天空，可惜鲤伴没经验，放安倍跑了。

    “算了算了。”酒吞摆摆手，“我猜安倍去阎王殿是想找死。”

    “你是说他要重入轮回？”

    “应该是。只要羽衣狐没死，他们之间的母子关系就不会改变，羽衣狐还是能生下安倍，只不过那个安倍就不是以前的安倍了，可能很强，也可能很弱。”

    “所以这是安倍晴明的下下策？”

    “对。”酒吞想了想，说道，“既然这样，你就没必要着急了，等安倍再出生的时候杀了他吧。那时候大爷会暂时打开一下地狱之门，让地狱的百鬼们也快活快活。”

    鲤伴叹了一口气，道：“只好这样了。”

    如酒吞所说，安倍在阎王殿转世了。

    地狱的老大稳落在酒吞童子手里，连冥王对酒吞都会退让几分。可是在将军殿里，老大是音姬，因为音姬大多数时候向着鲤伴，所以老二是鲤伴，酒吞排在老末。

    地狱里，唯有酒吞可以看到人间。音姬有时候会赖着鲤伴和酒吞，让鲤伴拍着她入睡，让酒吞给她讲人间正发生的故事。

    音姬对此的评价是，有俩爸真好，如果有俩爸一妈就更好了，还有人给她做好吃的。

    可是，通过茨木童子看到的人间往往是羽衣狐家里，茨木童子到处狩猎生肝，带回来供给羽衣狐吃。看一个可爱的少女吞下生肝实在无聊，所以酒吞童子给音姬诉说的人间大多是瞎编的。

    酒吞真的不想一遍一遍看到山吹吃生肝的样子，最后索性不再通过茨木童子往外看。

    酒吞对鲤伴是有一点点愧疚的，若不是他跟安倍的交易，山吹现在肯定还在地狱。山吹和鲤伴在一起秀幸福又怎样？大不了他看不惯了到阎王殿去重入轮回。

    时间在渐渐流过，等发觉过来的时候，已步入第十个春秋。

    鲤伴说，他在忍耐，酒吞童子在忍耐，山吹也在忍耐。谁也不知道十年后到底会发生什么，只是在重逢的时候，会加倍努力保留下这难得的时刻。

    62 千年魔京 （下）

    十年后的京都，昼无日光，夜无星光，整个城市都被笼罩在黑暗的笼子里，与世隔绝。

    黑夜，奴良陆生的对面，京都大妖怪羽衣狐一身黑衣，嘴边挂着冷漠而嘲讽的笑。

    在羽衣狐的面前，陆生显然处于弱势地位，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有的还在淌着血。

    然而，陆生看着羽衣狐的眼神竟然带有一丝丝怜悯。

    对陆生来说，学龄前的记忆已不是非常清晰，但他父亲死去的场景，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那天，奴良组的山吹园里来了个小姐姐，小姐姐的名字是奴良音姬，张口就叫他父亲“爸爸”。那时候，陆生以为那个小姐姐是在玩过家家，根本没有在意称呼。而且父亲也没有在意，还拉起了小姐姐的手，好像理所当然般，这个女孩就是他的姐姐。

    父亲是个宽容大方的人，可唯独那满园的山吹花是任何人都碰不得的，甚至连母亲都不敢碰一碰那些掉落的花瓣。

    可是，那天，父亲把最美的一枝山吹花摘了下来，戴在了小姐姐的黑发上。父亲看她的眼神，比看母亲的眼神还要温柔。

    那天，父亲笑得很开心，好像他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幸福过了。

    就连那天父亲倒在血泊中的时候，嘴角都是带着浅浅的笑容的。

    现在想起来，父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陆生，不要去太远的地方哦。

    事实上他没有去太远的地方，倒是父亲，去了太远太远的地方。

    父亲死了之后，那个小姐姐好像瞬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纯黑的眼眸化作深不见底的渊潭，眼神冰冷刺骨。

    之后的几年里，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小姐姐，只是听道过雪女抱怨，说有黑发黑眼的外校女生经常不怀好意地盯着他看。雪女抱怨几次之后也没再抱怨。他也渐渐淡忘了那个少女。

    没想到，再见面竟然是在这种情景下。

    陆生身上挂满了红色的血痕，下面的百鬼也都急得要跳上来应战，可陆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非想跟人类的羽衣狐对话，拼命地想确认羽衣狐并不是奴良组的敌人。

    虽然羽衣狐的眼神十分冷漠，但陆生看的出来，羽衣狐的每一击都恰好没打到他的要害，而且攻击的一瞬间，她的眼底会流露出深深的哀痛。

    陆生还记得，那个小姐姐曾经笑得很幸福。

    这时，空中的巨球裂开了，鵺的碎片一片片掉落。那些划过天际的碎片，承载着羽衣狐千年的记忆。

    千年来，遭到人类的背叛、屠杀，眼见就要达成的愿望一次又一次破灭。羽衣狐为了和自己的孩子重逢，等待了千年。

    羽衣狐一边感慨，眼底的神色也愈发冷漠，好像这千年的记忆让羽衣狐彻底苏醒了，那作为人类的一部分彻底沉睡了。

    羽衣狐挥一挥明晃晃的刀刃，嘴角的冷笑带有强烈的杀意。刀刃对准奴良陆生，再也没有迷茫。

    陆生却提不起弥弥切丸。他明知道那个少女是奴良组最大的敌人，砍了她，奴良组和羽衣狐之间的羁绊也会彻底消失。可他下不去手。

    因为，眼前的少女很有可能是他的亲姐姐。

    忽然，羽衣狐的身后，一块巨大的记忆碎片掉落，上面，十年前的小姐姐拿着一把残破不全的妖刀刺穿了父亲的心脏。

    陆生惊讶：“父亲……？”

    羽衣狐转身，顿时怔住。

    不知不觉间，千年的回忆换成了一些陌生的笑容。黑发金眸的男子微微扬着嘴角，眼里盛满了浓浓的温柔。

    体内，一阵躁动，好像有另一个灵魂就要冲破束缚。

    “啊啊啊——！”羽衣狐尖叫着，大脑几乎要裂开来。

    强烈的思念充满了心房，那颗冰冷的心都要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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