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小想狼狈地抬起头来，只看到夏一眼里的戏谑。她直起身子，轻咳一声，说：“走吧！”

    夏一扬扬手，叫停一辆出租车。两人坐上车，彼此相距远远地坐着。车子轻微颠簸地前行，令小想很快就有了睡意。临睡着前，她听到广播里有一个醇厚的男中音，很煽情地讲叙了一个深情的爱情故事：一对男女年轻时许下诺言，这一生只爱彼此。后来世道流离，两人分散，十多年再重聚，发现彼此仍然单身，生活里除了对对方的思念和爱，再无其他。

    令小想轻轻嘀咕了一句：“神经病！”头一歪，靠到了夏一肩上，顷刻进入梦乡。

    等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横躺在车后座，身上盖着夏一的外套。车窗外夜色沉沉，夏一和出租车司机站在路边吸烟。

    令小想腾地坐了起来，打开车门走出去。

    出租车司机看到她，顿时松了口气：“好了，我走了。”

    车子迅速驶走，夏一冲令小想伸出手：“六十块，拿来。”

    令小想嚷道：“干吗？”

    夏一气定神闲地说：“本来车费只有二十块，但你非要在人家车里睡觉，耽搁了人家的生意，我不得不多付人家一百块。我也不跟你计较，一人一半好了。所以，付我六十！”

    一边遗忘一边深爱（6）

    令小想狠狠打他的手掌，沮丧地说：“怎么办，天都黑了。”

    夏一说：“只好下次来了。”

    令小想有点怅然，失神地盯着公园的大门看，夏一说：“其实即便今天进去了，也不见得就能碰上。周末来的话机率应该比较大。”

    令小想想想也是，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她看一眼夏一，说：“其实我好紧张，很害怕，万一真的看到了她，该怎么办？”

    夏一问：“你想好了吗？怎么办？”

    令小想蹙起眉头，半晌才说：“让她跟我一起生活。照顾她，像斯小敏照顾我。”

    夏一注视着她，眼前的女孩在雾蒙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和无助，却又隐约地带着那么一丝倔犟的固执。他轻轻叹息一声，揽过她的肩：“走，我请你吃饭！”

    令小想说：“我要吃海鲜。”

    夏一弯起手指，狠狠地在她额上一敲：“想得倒美，你还欠我六十块！”

    令小想抬起脚来就踢，夏一敏捷地闪开，笑嘻嘻地跑远：“来呀，来呀，来追我呀……”

    不知道为什么，令小想突然想起了那个小男生。那个斯小敏第一次爱上的男孩。

    令小想曾经看到他们俩在老街里你追我赶，男生跑在前边，回过头来，调皮地嚷：“斯小敏，来呀，来追我呀！”

    斯小敏尖叫着朝他扑过去，他们在昏黄的路灯灯光下紧紧拥抱。令小想都忍不住快乐。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斯小敏，她后来，单独一个人，去找过那男孩。他比她何止高一个头，但她凶悍异常，像只受到刺激的猫咪。她用指甲划花他的脸，把他书包里的书全倒在脏水里，她还抬腿踢了他几脚。她恼怒自己只懂得骂他：“你这个坏蛋！”

    男孩子一声不吭，任她打骂。

    直到她跑出老远，男孩还站在原处。呆呆地站着。

    假若，那一场初恋，不是以这样的结局宣告结束，也许斯小敏的人生，会是另外一个样子吧。

    可这世上多少人拥有一场并不满意甚至惨烈的青春，却不见得每个人的未来都充满绝望。

    夏一站住了脚，叫她：“喂，你又发什么呆啊！”

    令小想正要回答，手机响起来，屏幕上闪烁着的赫然是“全盛房产林”。是林夏南！

    他怎么会找她？

    令小想惊疑不定地看着手机，很怀疑他是不是拨错了电话，但手机一直响。

    令小想接起来，语气颇为小心翼翼：“喂，您好。”

    林夏南显然是喝多了，口齿有些模糊不清：“令小想，来，过来，我们谈谈？”

    令小想的脑子迅速转了转，谈谈？谈什么？

    令小想问：“您是说，广告的事儿吗？可是这么晚了……”

    “我在红茶馆！”他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

    令小想愣愣地，夏一已经拦下了车，在催促她：“快点儿！还磨蹭什么呢！”

    令小想扬声答：“我有事，你去你的吧。”她匆忙地扬手，一辆出租车戛然停下，她上了车，急促地说，“去红茶馆。”

    车门关上，隐约还听到夏一的叫声：“喂，喂，你上哪儿去啊？”

    上哪儿？这么晚了，去见一位大客户谈公事，说出来还真有点让人怀疑。无论是他，还是她，都有居心不良的嫌疑。

    车子在红茶馆停下，令小想刚下车，便有人迎上来问：“令小姐？”得到肯定的回答，便微微弓下身体，“请跟我来。”

    红茶馆里灯光昏暗，及地的窗幔在微微冷风中轻轻飘曳，来往客人也好，服务生也好，皆脚步声细细，让人有穿越了旧时空的感觉。

    音乐缓慢，听清了是在唱——

    对你的思念是一天又一天

    一边遗忘一边深爱（7）

    孤单的我还是没有改变

    美丽的梦何时才能出现

    亲爱的你好想再见你一面

    秋天的风 一阵阵地吹过

    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

    你的心到底在想些什么

    为什么留下这个结局让我承受

    最爱你的人是我

    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令小想没听过这首歌，但此时歌词竟是全听进了耳里。

    如此伤情，真让人悲伤难抑。

    推开小小包间门，令小想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了下包间门牌——逝者如斯。

    真矫情。

    令小想突然觉得胸腔有点发堵。

    身后的人悄然退出，包间门轻轻掩上，令小想看到了林夏南。

    他正在倒酒，样子专注得像是没发觉有人进门来。

    今晚的他穿了浅褐色休闲毛衣，颈间竟然挂了一条链子。令小想心里暗暗称奇，她细细看去，那链子上的小吊坠分明是条小蛇，不像是什么值钱东西。挂在全盛房产老总的脖子上，真正让人感觉怪异。

    令小想轻咳一声，自顾自坐了下来。

    林夏南的酒倒好了，推过来一杯，淡淡地说：“喝一杯吧。”

    令小想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我不会喝酒。”

    林夏南这才抬起头来看她，半晌才像是恍然大悟，嘴角扬起一丝自嘲的笑：“哦。”他懒洋洋地拖长了腔调。

    令小想不安地动动身子：“您说，找我谈广告……”

    林夏南打断她：“告诉我你的帽子哪儿来的，什么广告都让你做。”

    令小想怔了一下，奇怪道：“什么帽子？”话音刚落，她立刻便想起来了，那顶帽子，曾经被他夸奖过漂亮的那顶帽子——斯小敏的帽子。

    她心里顿时疑窦丛生：“你为什么对那帽子那么感兴趣？”情急之下，连“您”字也变成了“你”。

    林夏南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又开始缓缓倒酒，良久才说：“我有个朋友，也有那么一顶帽子。”

    令小想努力控制着自己，平静地说：“又不是限量版，当然不止你朋友一个人有。”

    林夏南注视着她，很突兀地问：“斯小敏是你什么人？”他再次把杯里的酒倒进嘴里，“她的帽子，不一样。我认得出来。”

    令小想的心怦怦直跳，反问道：“斯小敏是你什么人？你怎么对她的事儿这么清楚？”

    他置若罔闻，轻轻拿起颈上挂链，放在唇边亲吻。

    令小想急躁地追问：“说啊，你跟斯小敏什么关系？”

    其实不用问，她已经猜到，眼前的这个男人，应该就是斯小敏竭力想要保护的爱人。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为什么由得她那么走掉？为什么，连她最后一面也不肯去见？”

    林夏南身子软下来，伏倒在桌上。

    令小想情急，伸手推他，他全无反应。

    令小想又是着急又是气恼，呆呆地坐了许久，再次尝试着推了推林夏南，他被她这么一推，干脆就倒在了榻榻米上。

    令小想没有办法可想，只好站起来离开。

    一回到家里，令小想再度拿出了那顶帽子。左看右看，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一次，她终于发现，在窄窄的帽檐儿下，别着一个小小装饰物。仔细看去，竟然也是一条小蛇！

    令小想稍稍一想便明白过来，看来，那条链子，是斯小敏送给林夏南的。至于蛇，令小想几乎失声惊叫，她怎么那么笨，一直没想到，斯小敏属蛇！

    可是，林夏南那模样，并不像是对斯小敏无情无意啊。斯小敏究竟为了什么去死？而林夏南，为什么斯小敏死的时候，他连面也不露？难道说，她死了，永远不会再出现了，他才意识到她对他的重要性？

    令小想头疼欲裂。

    一边遗忘一边深爱（8）

    睡不着。

    她拿过手机给夏一发短信：“过来陪我。”

    “不！”好干脆。

    “请我吃夜宵。”

    “不。”

    令小想也生气，这小气的小鬼！

    她扑倒在床上，试图让自己入睡，却是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今天晚上林夏南的失态，不亚于午夜里突然炸响的雷，让她震惊和眩晕。她没想到，她寻找已久的谜底，突然间便以这样一种突兀的形势呈现出来。

    她重新坐起来，打开电脑，机子尚未启动结束，她便听到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响，心里顿时一阵狂喜，这口是心非的家伙。

    她奔出房门，赶在大门打开之前准备好笑脸。

    门打开了，夏一出现在门边。

    令小想笑吟吟地望着他：“hi！”

    他没好气地看她一眼，低头换鞋。

    她很欢快地问：“同学，你怎么来了？”

    夏一怨恨地瞪她一眼，喃喃地说：“我他妈就一贱人！”

    令小想嘻嘻笑：“你拿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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