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耳边呼呼作响，身后的马蹄声紧紧跟随。银甲将军和城外埋伏的另一队骑兵会合，紧紧咬住不放。若不是听雨三人的马都是绝世良驹，恐怕早被追上，免不得一场大战。

    一个黑甲将军一马当先，绛色大氅如飞鹰的翅膀招展在背后，如旋风瞬间逼近，转眼拦在面前。

    一道耀眼的光弧晃过，听雨下意识的歪头躲开，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兵器就急忙横长矛去搪砍下来的第二下，却不想那兵器极重，使它的人力气也极大，她只觉得手腕的骨头一声轻响，右手再没了知觉，长矛脱手落地。

    那兵器方向一转，听雨只见眼前一花，一点银光直对着咽喉刺来。右手的麻木让她反应迟缓，仅仅慢了半拍，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正在这时，寒光一闪而过，直飞向黑甲将军。他只好收回兵器挡开飞来的大刀。

    “快走！”公宾就冲过来，扔了大刀为听雨解围，在马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踏雪宝马立刻飞跑起来。

    “多谢姑娘相救！”公孙硕追到听雨身旁喊了声，“硕若有命活下去，必当……重谢。”话语声中夹杂了一声闷哼。

    听雨转头，只见他前胸突出一段刀尖，挂着粘稠的血浆。

    “爹！”

    公宾就怒而回头，黑甲将军的眼中凝着胜利的喜悦，仿佛一只猎物已在手的花豹。

    “别管我，快跑！”公孙硕掉头冲向黑甲将军。

    公宾就伸手想拦，却没能拦住他飞跑如风的战马。

    “爹——”

    “就儿，带着这位姑娘一直往前跑，不要回头，我们去拖住追兵。”说话间，公孙业也拨转马头向后跑去，“记住！好好活下去！”

    “叔叔——”

    公宾就的眼泪随着呼啸而过的风旋飞。

    黑甲将军被公孙兄弟拖住，拼死之人勇猛非常，黑甲将军气急，对银甲将军吼了一声：“耿舒，这里交给你，我去追那两个！”

    话音未落，□□的战马突然哀嘶一声，轰然倒地。黑甲将军摔下马，才看清，自己的坐骑被公孙硕的大刀刺破腹部。那是匈奴的千里良驹，就这么被两个反贼杀了。黑甲将军顿时暴怒，飞身跃起，划开手中一杆方天画戟，寒光一晃，公孙硕的头颅远远飞开，落进路旁的树林中……

    “看！前面就是上谷郡和广阳郡的界限，过了那片树林就是广阳郡了！”听雨指着前方，声音激动得直抖。

    身边的公宾就不说话，听雨转头，只见他满脸泪。沮阳突围，娘和弟妹都死了，劫法场，又失去了爹和叔叔。从此，这浩瀚天地间，就只剩他孤身一人。

    听雨勒住马，公宾就也跟着停下。

    “公宾哥哥，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杜姑娘，”公宾就双手举到眉边，在马上深深一拜，“多谢救命之恩！”

    听雨的鼻子酸酸的，含着泪，悲悯的望向他：“公宾哥哥，你，以后保重。”

    公宾就看了看身后那片树林，踏入就是广阳郡，上谷军队便不能越界追来，可是从此也就踏上逃亡之路。他转回头，深深望着听雨，向她伸出手来：“让我看看你的手。”

    听雨一愣，这才感觉到右手一动就钻心的疼。

    公宾就轻轻捧着她的手，白皙纤细的五指，因为从幼时习武，掌上的茧子摸起来有些粗糙，虎口被震裂，血流了满手，袖口都染红了，手腕红肿着，想是断了。

    “我帮你把骨头接上，就算我报答你的救命大恩。今日一别，恐怕再见无期。”公宾就惨淡的笑了笑，握紧她的五指和手腕，猛地一用力。

    “啊——”一声惨叫，听雨疼得眼泪直掉。踏雪宝马在身下躁动不安起来，不停打着响鼻。

    “听雨——”

    遥远而来的喊声带着急躁的关切，在山谷里放大了回音。

    马蹄声越来越近，错杂有致，并不是千军万马，但也不是独自一人。

    是寇恂的声音，听雨顿时紧张起来。

    “公宾哥哥，你快走！”

    “保重……”

    竹哨响起，盖住公宾就的声音，在山谷中格外刺耳。

    他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听雨的马已经调头奔去。同时，山径拐弯处一前一后，疾驰而来两乘快马。

    公宾就本能的拨转马头朝着树林而去，却听到身后嗵的一声，他回头，只见听雨跳下马，摔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杜姑娘！”

    “听雨！”

    公宾就和飞驰而来的寇恂同时惊叫。

    听雨从地上爬起，目光飘向寇恂身后的快马，转身就跑。

    “听雨！回来——”

    身后是寇恂绝望的嘶喊。

    “寇大哥，你不能再往前追了！不可越界！”快马加鞭赶上来的耿宓焦急的大叫。

    寇恂没有停马，踏进了树林边界。

    “站住！”

    听雨停下，仰起头，迎上寇恂充满愤怒的双眸。

    “为什么跳马？有没有受伤？”语气虽然严厉，话语虽是责备，却流露浓浓的关切。

    泪一下子冲了出来，她倔强的扭着头，不让他看见眼泪，悄悄将右手隐在衣袖中。

    “为什么不听我的话，留在家里，等我回去？”

    “你答应竹哨有我保管，怎么你那儿还有，还乱吹？为什么还带着……”听雨的目光越过寇恂，忿忿的落在耿宓身上。

    寇恂的余光回瞥，又看向听雨，眼神一如每次注视，那么温柔。马下那双泡在泪水里的眸子让他的心也像泡进她的泪里，不管怎样，总算追上了她，来得及带她回家。

    他向她伸出手：“听雨，跟我回去，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是偏向你的。”

    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他的微笑，像有种魔力，总让她抗拒不了，右手的疼痛令她迫切想得到寇恂掌心的温暖，情不自禁的向他伸出手。

    “杜听雨，你真是不知好歹！”耿宓催马上前，神色严厉，“寇大哥对你那么好，不嫌弃你有个逃犯大哥，还准许你跟我同一天过门。可是你在干什么？勾结反贼是诛九族的大罪，你是寇大哥的妾，我们都是你的九族，你要害死我们吗？”

    “妾？！”听雨猛的抽手，血蹭在寇恂的指尖，带泪的脸上露出震惊的神情，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你闭嘴！”寇恂跳下马，向她走过去，“听雨，别听她的，跟我回家。”

    “听雨，你回来吧。如果你能悔改，我愿意让出正妻之位！”耿宓也向听雨伸出手。

    听雨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玉镯轻晃。那晶莹剔透的上好白玉，还以为是世上独一无二的聘礼，她特意戴上，舍不得摘，谁知耿宓也戴着一个。

    眼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她望着寇恂，像溺水之人寻找最后一根救命藤索，“寇大哥，你要娶她是不是？”

    “我……”寇恂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无声的垂下眼帘。

    “为什么骗我？”她咬紧嘴唇，还是忍不住泛滥的眼泪。

    “寇大哥没有骗你，他是怕伤害你！你勾结反贼寇大哥都不怪你，你还想要他怎样？”

    “听雨，你先跟我回去，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解释给你听，好不好？”

    “回去又怎样？”

    听雨无力的垂下头，两颗泪珠碎在脚下的白雪中。很想再问他还记不记得说过一起看日出，看日落，赏雪赏花，游历天下，可她问不出口。他一面跟自己缠绵甜蜜，送来聘礼，另一面又和耿宓许下婚约，下了同样的聘礼，还答应娶她为妻。他的选择再清楚不过，何必再问这些无谓的问题，自取其辱？

    在寇恂和耿宓面前，她不愿连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都不要，狠心从手腕上捋下玉镯，就像把一整颗滚烫鲜活的心生生从胸膛拽出来，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镯子还给你，聘礼我也不要！我杜听雨不需要别人让出的正妻之位，更不稀罕做你寇恂的妾！”

    啪的一声脆响，手镯摔在地上，断成两半，无价之宝，瞬时一文不值。

    听雨一步一步向后退，让对面的银甲男子和他身后的女子离她越来越远。眼泪已经不再往下掉了，只有手上的血，一滴一滴，像在雪地上画了数朵红梅花。

    脚下的雪微微震动，山谷回荡着越来越响亮的马蹄声。公宾就的马不安的打了两个响鼻，他焦急的远望，虽然还看不见什么，但能断定刚刚那一队骑兵又追了上来。

    “杜姑娘，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听雨，跟我回去！”

    寇恂跑上前，她却转身跑向公宾就。

    她不想再费尽心力的跟耿宓争抢，不想再为了寇恂不顾尊严的像只哈巴狗一样乞求耿宓，也不想再去琢磨他为什么会为了一个不喜欢的女子放弃自己。从不稀罕跟别人抢，即使是再心爱的东西。她累了，很累。

    听雨飞身上马，踏雪宝马风一样冲出去。

    那一队骑兵越来越近，为首的黑甲将军拼命打马，把士兵们远远甩在身后。

    “杜吴，你别跑，快投降吧！”

    身后传来耿宓焦急的尖叫声。

    黑马将军双腿夹紧马腹，弯弓满弦，箭如闪电般离弦。

    竹箭擦着听雨的头皮飞过，射落了缎带扎起的高髻，乌黑长发如飞流直下的瀑布，卷在风里。

    她蓦地转头，身后那匹黑马之上的威武身姿曾像心头的一抹阳光，让她崇拜不已。再一次见到他弯弓射箭的英姿时，自己竟然是靶子。

    一点银光，突然出现在眼前，她回身打马，却来不及躲开，一阵剧痛钉进后背。

    落马的那一刻，她看见黑甲将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看见寇恂歇斯底里呼喊，看见耿宓的脸上得胜的笑容，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这场较量，她终究是输了，输掉了爱情，输掉了清白，连性命也一并输掉了。

    两滴眼泪从眼角滑落，她的世界跌入一片漆黑。

    一只手抓住她腰间的带子，在她落地前救了起来，疾驰而去。

    “听雨——”寇恂翻身上马追进树林。

    黑甲将军骤然勒马，定定看着远去的黑马，那长发似乎有种魔力吸引着他，带给他无尽的震撼。

    “他……她不是杜吴！”

    “大哥，你怎么来得这么迟？”耿宓皱着眉，厉声质问。

    “啪！”耿弇一巴掌抽过去，耿宓摔下马，额角磕得鲜血直流，左脸立刻肿起五道指印。

    “卑鄙！”

    耿弇愤愤的打马而去。

    迎面而来的耿舒拎着两颗血淋淋的头颅，看见耿弇怒打耿宓的这一幕，顿时惊呆了。见耿弇走了，赶紧跑过来扶起耿宓。

    额角的血流了满脸，她瞪大眼睛，眼泪一颗接一颗的滚出眼眶，大张着嘴，却不见进气，只有出气。这可吓坏了耿舒，又是掐人中，又是抹前胸后背，都无济于事。见寇恂从树林里骑马出来，急忙求救。

    “寇大哥，快帮帮我，看看宓儿怎么了？”

    寇恂头也不回，只低哑着声音留下一句：“如果听雨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要你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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