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大嫂，醒醒！”

    睁开眼时，看见了耿国的脸凑上前来，紧张的上下打量她。听雨浑浑噩噩的坐起身，目光扫过他身后一排士兵，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大嫂，你没事吧？怎么流了这么多血？伤在哪了？”耿国焦急的看着听雨，叔嫂之别，他也不敢检查她是不是受伤，只能看着糊了满身满脸的血干着急。

    “叔虑，你怎么在这儿？”

    耿国见她能说话，也还认人，虽然虚弱了点，应该无大碍，便松了口气。

    “大嫂，你来找方阳报仇，大哥担心你，求皇上派兵找你！”

    “我杀了方阳，我杀了他！”听雨的眼泪掉下，脸上却挂着诡异的笑容，扯着他的胳膊站起身，指着那具无头尸身大喊，“他就是方阳，我给每个人都报了仇，都报了仇……”她跌跌撞撞的在死人堆上寻找，“我砍了他的头。头呢？”

    耿国见她有些疯癫，急忙拉住她，示意手下：“你送将军夫人回去，其余人跟我去继续去找执金吾。”

    “执金吾？”听雨拉住耿国，“寇大哥怎么了？”

    “姐夫收到了一张字条，说你被方阳绑架，让他到邙山上见，可我们去邙山找了，也没找到。”

    话没说完，听雨就甩开耿国的手，头也不回的往邙山的方向跑去。

    风呼呼的从耳边划过，吹开了听雨的眼泪。只记得方阳的仇恨，忘了还有一个口口声声说要让寇恂死无葬身之地的皇甫玉漱，和要陪她报仇的樊英。眼见着日头西垂，听雨只希望自己的脚步能再快一点。

    邙山的最高峰，万丈悬崖，如果死无葬身之地，没有比从这里堕下更好的选择。当听雨终于爬上山顶，听到刀戈相向的清脆金属撞击声，心终于放下了。

    她找到了寇恂，而他还活着，正和樊英、玉漱缠斗。

    “寇大哥！”她大喊一声，冲上去。

    几束目光齐刷刷的落在她身上，满身满脸的血。

    寇恂震剑挡开玉漱和樊英，靠近听雨，问：“有没有受伤？”

    关切的情绪让她动容，摇了摇头：“没有，我杀了方阳！”

    “你说什么？师父死了！”樊英震惊得失声大喊，“你这贱人！亏师父对你那么好，你背叛他、还杀了他？我要杀了你替他报仇！”

    话音未落，他擎着宝剑朝听雨刺来，寇恂推开她，挥剑挡住樊英。

    玉漱站在一旁，一脸惊骇，呆愣的盯着脚下烟尘飞扬的土地。

    听雨缓步走向她：“玉漱。”

    她抬起头，满脸泪，轻唤了声：“姑姑。”

    仿佛还是那个时而撒娇，时而玩笑，唤她姑姑的少女，听雨禁不住心软，朝她伸出手：“放下剑，投降吧。”

    “你真的杀了方叔叔？”

    “他是朝廷的逆贼，也是我的仇人，他该死。”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手伸到她眼前，“可是你还小，不该像他一样的下场。跟姑姑回去吧。”

    玉漱望着她的手，眼泪一滴一滴落下。猛然抬头，剑锋由下向上横扫。

    听雨大惊，慌忙向后退，还是被剑锋划开了前襟。

    “我要为方叔叔报仇！”玉漱含泪大喊，剑锋疾走，直逼听雨的胸膛。

    一阵疾风，听雨被卷入一个强大的怀抱，躲开了玉漱的剑。然而樊英的剑从听雨身后来，寇恂再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只好用力把怀里的听雨推了出去。胸膛一下空了，敞开向着樊英的剑，锋利的剑刃刺入胸口。玉漱趁机在他背后又补上一剑，两柄剑一起拔出，血柱在前胸后背一同喷溅。樊英一脚踹在寇恂肩头，再飞起一脚踢在他的下巴。

    伤重的身子禁不住泄愤一般的力量，寇恂退到崖边，脚下一空，栽了下去。

    “寇大哥！”

    听雨已经奋力朝他伸出手，最后一刻，终于抓住了他的脚腕，却来不及拽他上来，随着他一起掉下悬崖。

    “爹，玉漱终于为你报仇了！”

    “师父，樊英为你报仇了！你瞑目吧。”

    樊英和玉漱抱头痛哭。然而，只一瞬，那迅速从山腰上来的汉军队伍将他们团团围住。

    耿国在登顶之前听到山顶上樊英和玉漱的呼喊，就已经知道听雨和寇恂遇害。他眼含热泪，下达军令：“来人，把这两名逆贼给我碎尸万段！”

    “不必！”

    樊英一声大喝，拦住端着长矛向他们走来的汉军。他转头看向玉漱，满脸狠绝顿时化为绕指柔肠，一抹微笑浮上眉梢。

    他握住玉漱的手，轻声问：“漱儿，你怕不怕？”

    玉漱摇头：“记不记得我问过你，什么是好日子。”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就是好日子。”

    “英哥哥，以后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玉漱的笑容在夕阳下宛如太阳花一般，灿烂、凄美。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两把剑一起划过咽喉……

    当他们一起倒在邙山山巅的刹那，夕阳刚好落下了最后一束余辉。

    崖壁之上，不过一尺长的一道岩缝，寇恂抱着听雨一动不敢动。

    落下时，寇恂抓住了一根树枝，才勉强跳到这条岩缝，保住了命。

    然而刚刚的用力，让寇恂的伤口不住流血。

    听雨感觉他的血浸透了背，焦急的想转回身，可是稍微一动，碎山石就扑簌簌落下万丈深渊。她大声呼救，始终没人应声。

    夕阳落山，山间云雾缭绕，看不见离山顶有多远。

    “听雨，别喊了。”

    “寇大哥，我们得想办法上去给你治伤。耿国应该带着士兵来救我们了，他能听见。”

    “别……”寇恂有气无力的抱紧她，轻笑一声，“让我好好抱抱你。上去了，你是大嫂，我是妹婿。”

    “寇大哥……”心一酸，眼泪掉下，听雨轻轻的把头靠在寇恂的肩膀。这怀抱没变，宽厚、温暖，紧紧搂着她，却不僭越，让她安心，舒服。

    “听雨，还记得那年秋天，我们在沮阳城外的山顶，说是看日落，可是到山顶的时候，都满天星斗了。”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

    “今天，也看不到日落了。”

    听到他惋惜的叹了一声，听雨强打笑颜：“可以看明早的日出啊！”

    寇恂的脸上露出淡然的笑容，却忍不住心酸，或许，这辈子，终是无法兑现曾说过的一起看日出、看日落，赏雪赏花，游历天下。

    “寇大哥，你别睡，跟我说说话。”

    “我没睡。你想说什么？”

    “什么都好，只要是和寇大哥说。”

    寇恂笑出了声，还是当年的话语，多少年了，没变。

    他该欣慰的，可为什么心很痛，痛得泪眼婆娑，她近在咫尺，他却看不清她。

    “还记得大哥没讲完的那个故事吗？我接着讲。”

    寇恂深深吸一口气，胸腔的伤痛让他咳了几声，几星血沫溅出。

    听雨焦急的回头，他却按住她的肩膀，笑着说，“我没事。坐好，听我把故事讲完。”

    听雨无奈，虽然担心，还是按他的吩咐乖乖的坐在他怀里。

    “那个男子虽然和女子定了亲，可是女子的兄长是朝廷的通缉犯，男子以为他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女子，谁知她的身份被一个富家千金撞破，她以此要挟，男子担心女子和她大哥的身份泄露，才违心的答应娶富家千金。谁知她蛇蝎心肠，设计陷害，让女子成为逃犯，永远离开了男子。我没想过故事会以悲剧收场，可是女子过得很幸福，男子也算安慰。只是在生命终结的时候，他想问女子，能否原谅他。”

    寇恂还没说完，听雨已经捂着脸失声痛哭。

    她以为寇恂是为了仕途而娶耿宓，才毅然决然的离开他，却没想到寇恂被耿宓用自己的身份要挟。

    “寇大哥，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你会原谅我吗？”

    “如果我一早知道真相，我甘愿做你的妾，把正妻之位让给耿宓！”

    寇恂笑了，笑着咳了几声，血顺着嘴角淌下。

    这一生，终于知道了她的心意，无憾了。

    “听雨，许我一个来生吧。”不等听雨说话，他自嘲的笑起来，“我知道，你和伯昭情深意重，你的来生，一定早就许给了他。不要紧，我先到轮回路，在三生石上刻下名字。我不在意耿弇的名字写在我前面，只盼哪一世轮回，你经过三生石时，能看见我的名字。”

    听雨无言面对寇恂多年不变的情意，眼泪默默流。忽然，手心被塞进一个东西。

    “当年的那只竹哨，还是你拿着，我不会乱吹，也不会笑你霸道。”

    寇恂眨着眼，眼前的她越来越模糊，只剩下一团如火的大红，在这暗夜，仍像心头的一束骄阳。

    听雨把竹哨握紧在手心：“大哥，别离开我……”

    “听雨，大哥累了，不能陪你看星星，看日出了。”

    “大哥，你别睡，别扔下我！”

    “听雨不哭，大哥喜欢看你笑。还有，记得明早吹竹哨叫人来救你。”

    寇恂的唇边凝着一点笑意，轻轻闭上眼，怀里的她那么暖，却暖不热他冰冷的身体。

    风吹来，风干了粘在听雨和寇恂中间的血，却无法分开被血粘在一起的身体。

    晨光乍现，云开雾散，大地一片清明。

    “寇大哥，你看，太阳升起来了！”听雨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容。“上次是我睡着了，你不叫我。这次我好不容易撑着一宿不睡，你又睡了。”

    虽然笑着，眼泪不停的流。她知道，这一次，不管她怎么叫，也叫不醒她的寇大哥。

    他们永远没机会一起看日出、看日落，赏雪赏花，游历天下。

    这一生，终究是彻彻底底的错过了。

    听雨摊开手掌，任由竹哨从指缝间滑落，跌进万丈深渊。

    “寇大哥，我许你一个来生，我们一起去三生石，你等我！”

    听雨闭上眼睛，握住寇恂抱在她身上的手臂，身子轻轻一歪，便跌下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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