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梨木憋得通红的脸和他满眼的惊慌，心中延绵一叹，这世上的事还真是难料。

    梨木本是个柔弱公子，被小王爷这么一压，足下不稳，身子一斜，摔将下去。小王爷因为吃了酒，脚下也似踩了棉花，随着梨木也摔下去。两人倒在地上，小王爷却不松手，嘴上嚷道，“叶十七说梨木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就猜着了七八分，可又不敢来，怕你不见我。虽然不是一个母亲，我却最喜欢你。二哥被敌人的箭给射死了。大哥，我只有你了。”

    梨木身子一动不动，良久，他沙哑的声音沉沉道，“你先起来再说。”

    小王爷估计是发酒疯了，抱着梨木不说，还将半个身子倾过去压住他。“大哥，我每晚做恶梦总梦到你。我看见你跑进大火去救戚昰晔，可是我只能看着。爹爹抱着我，说你是自寻死路。大哥，我好恨，我恨他。我恨他杀了你，还把重病的二哥送到边关去。我恨他。”

    梨木长叹一口气，终于伸手拍了拍他的背，“你怎么还像个小孩子。”

    林缘君见状，不好打扰这两兄弟，忙拉着秋仅上楼去。秋仅跟在后面一声不作。林缘君转过头来，“你不高兴？”

    秋仅一愣，轻声答道，“没有。”

    林缘君围着他转了几圈，“既然没有，为何周身都散发着戾气？”

    秋仅看着她，摇头。

    林缘君语重心长地说道，“秋仅，你的所有情绪心思都藏在心里，这样对身体不好。高兴的时候只管笑，不高兴的时候说出来，这样活着岂不更畅快？”

    秋仅依旧看着她，心道，我从小这样，表露过多的情绪总是多自己不利的。可是，在你面前，除了高兴我怎么会有其他情绪？

    “秋仅，你要离开老城。不然孙霸王见了你要强取豪夺了。”

    秋仅轻声开口道，“我跟着你。”

    往东前行的马车上有四个人，侯三再驾车，车里坐着林缘君，叶十七，秋仅，还有一张被青布包裹着的伏羲琴。

    叶十七抱着古琴，看着窗外。林缘君伸着脖子瞧着叶十七怀里的琴。秋仅半眯着眼睛，余光却扫着林缘君的举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儿。

    林缘君倾身在叶十七身上嗅了嗅，“叶十七，你好臭。”

    叶十七皱着眉头，斜了她一眼，“你在轮凤老头的药水里泡上一晚上试试。”

    林缘君了然点头，伸出手指在他脸上戳了戳，“这皮没被泡掉？啧啧，比原来更白皙滑腻了。叶十七，你真遭人嫉妒。”

    叶十七打掉她的手抓，下巴抬了抬，示意她往秋仅那边看。“有个美人在那儿呢。”

    林缘君望了一眼小憩的秋仅，又转头嘻嘻笑道，“人家美看着顺眼，你长得这副模样看着碍眼。”

    叶十七好笑，“我怎么就碍着你了？”

    林缘君抓起叶十七的手，一根一根掰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这双手应该是我的。这么好看，放在你这儿简直是暴殄天物。”又伸手覆在叶十七的眼眸上，“还有你这双眼睛，勾人销魂，不应该长在你这个祸害脸上。”见他没反应，她讪讪移开手。却见叶十七缓缓睁开眼来直直盯着她，一道流光闪过，桃花眼中春光流转，仿若盛夏的朝阳，灿烂得让林缘君心头猛颤。

    林缘君忙坐回来，心跳快得让她不知所措。偏偏这时候想起那晚叶十七抱着她亲吻她时的情景，耳根一热，脸唰地一下通红了。

    叶十七翘起嘴角，看着她满脸嫣红，心中冒起一股热气让他胸腔一紧，直想倾身过去尝尝。眼角瞥见秋仅正望着自己，他转眼正对上那人冰凉的凤眸。叶十七对他展眉一笑，他却面无表情，又掩上眼脸。叶十七失笑，暗自忖道，这小子气性这般高傲？也不知他是否知晓林缘君是个女子。

    正是八月初，天还热的很。侯三停下马车，在一块林荫地歇着。他们三人也下车透气。

    侯三屁颠屁颠地给林缘君从河里打来凉水。林缘君接过，递到秋仅面前，“喝。”

    秋仅脸上的笑容若有若无，接过来轻啜了一口。林缘君暗叹一声，自己喝水如牛饮，人家喝水却不失风度。果然不能比呀。只听叶十七哼笑一声，踱着步子走到水边。

    林缘君见状，忙奔过去把水壶递给他。叶十七轻笑，“还以为你过河拆桥忘恩负义呢。”

    林缘君悻悻笑道，“你和他不同。他手无缚鸡之力。你呢，手指一点，这河水都要汹涌澎湃一阵子。你帮我这么多次，我怎么好意思拆桥？您慢慢喝，别噎着。”

    叶十七喷出一口水来，一边伸手抹嘴边的水渍，一边皱眉道，“有你这么说话的么？”

    “我哪里说错了？”林缘君瞧着叶十七手指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白光，口中一渴，竟然生出了含住他手指的想法。她心中小小地一惊，忙站起身要走。

    “你不喝？”

    林缘君头也不回，急急道，“不喝，不喝。”

    第三十四回

    四人一路上走走停停，在八月底的时候终于到了。林缘君仰着头，看着他们面前雾气氤氲的高山叹道，“终于到家了。”说着转头介绍道，“这山叫做双木崖，沿着山脚再往东就是大海了。”

    叶十七瞧着这一山的郁郁葱葱，叹道，“谁想到首富林家会住在这山角旮旯里面。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侯三一旁嘿嘿笑道，“这山外边看不出来，到了山里边才能知道怎么个豪华壮观呢。”说着，领着他们上山来。

    一路上沿着石阶小径，侯三一边兴致勃勃地介绍路周围的景色，一边在前头领路。林缘君却只在后面笑，一声不吭。叶十七却不想让她沉默，一边观察她的脸色一边装傻道，“这里的树长得倒好。这棵垂着青藤的树叫什么？”

    侯三不等林缘君答忙道，“这可是千年古树。榕树，知道么，榕树。你看它这树身，要三个人才能抱住。”

    叶十七仿若未闻，只把眼睛看着林缘君。林缘君一笑，“你看我作甚么？这里的景色好，错过就可惜了。”

    叶十七挑起眉尖，心道，你眼底的黯然是为了什么？是重回故地的怀恋？还是以为要不久于人世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周围的景色有我眼中的景色好看？”

    林缘君不理他。叶十七一笑，转头指着石阶边斜放着的一块三尺高的石头对侯三道，“把一块石头放在这儿作甚么？”

    侯三忙回道，“这石头可有来历。当年林老爷的老爷第一次上这双木崖来，就曾靠着这石头歇过脚。乾少爷说要把这石头刻上字，我家公子不让才罢了。各位当家的也觉得这自然点好。不过，乾少爷真真是个厉害的角儿，自从他主持家业来，全国上下的林氏产业都番了几成的利润。各位当家的也都心服口服。”

    梨木疑惑道，“可是凌风公子沈乾？按理说，他并不是林家的人，却为何……”

    侯三打断他，抹着额头上的汗珠，喘着粗气道，“林家与沈家是世交。沈老爷把独子托付给林老爷，林老爷当然不能亏待了。乾少爷虽然从小失去双亲，在这双木崖上过得却比一般人家要好。乾少爷人好，林家上下都信任他。”

    话音刚落，眼前的枝叶突然浓密起来。这石阶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青草地。众人又往上走了几里，枝叶分开来，抬起头，却见上头排耸着一色青竹吊脚楼，层层叠叠，煞是壮观。这要是在树林外瞧，定然是发现不了这里有屋舍的。

    叶十七眼眸一闪，叹道，“好一处景色。”

    侯三引着他们进了山竹大门，又一路往上爬。那些吊脚楼中也住有人家，有些在走廊上，躺在竹椅上，摇着芭蕉扇，见着他们爽朗直笑。

    “公子回来啦。”

    侯三代替林缘君大声回道，“回来啦。”

    再上去，没了竹楼，只一条马车宽的青石道

    。

    叶十七回过头，那些个青廊竹楼都隐在了丛丛密密枝叶里。

    侯三带着他们沿着青石道往东走，路边上仍是古树长藤，鸟喧虫鸣。有几棵酸枣树把枝头伸到路中，随风摇动，像要挑逗路人一般。

    约莫半里路，眼前突然开朗起来。往下一看，山谷茂林中隐隐能看见几角屋檐。侯三领着他们往下走，不一会儿便瞧见了几栋飞檐俏壁耸立在眼前，几棵参天古树依附着攀岩向上，在屋檐上方形成了绿荫盘盖。他们进了门往里走，屋舍重重，穿过了五六个大院子，侯三方停下来。

    眼前是一栋大宅子，青砖绿瓦，屋檐窗棂门槛上都雕刻着精致的奇花怪兽，还有那木梁上缠缠绕绕了一些青藤野花，实在好看。

    侯三笑道，“总算到了。”

    话未说完，里边走出一蓝衣公子来。那人周身清冷，只把眼睛瞧着林缘君，“君儿，你回来了。”

    叶十七见状，斜倚在竖立在一旁的古琴上，懒懒笑道，“走了这半天路，真是又饥又渴。”

    沈乾这才转过眼来，拱手道，“叶公子，秋公子。”于是又吩咐下人带他们去院子里歇息。

    山中的夜晚总是很清凉。夜风一吹，带着些树林的气息，好不畅快。

    叶十七凭窗而立，看着院子里透过树叶洒下来的斑斑点点的月光，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扣着窗棂。他轻轻锁着眉头，眼光遥远，像似在思考，又像似在发呆。

    林缘君走进门，看着他挺立的背影有些怔愣。过了半晌，她才移开目光开口道，“住得可满意？”

    叶十七转过身，半垂着眼帘，嘴角笑意若有若无，声音也在这静谧的夜晚中更显懒怠，“林家的人倒会享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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