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想过能再次见到她。

    自看着明空斩贯穿她身体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这生生世世我都得不到救赎。

    撕心的悔意，蚀骨的思念，日夜纠缠着我。是我没有保护好她，是我，又害死了她。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是亲手。

    遭人算计，众叛亲离，无妨。反正这世上，只要她懂我，唯有她懂我。可她，已不在。

    只是连累了无辜之人，欲伤害天下黎明，这条罪，决不饶恕！

    我以为我可以习惯冰冷的宫殿，我以为我可以放弃一切，我以为我已经心死如灰。

    只是未想过能再次见到她。

    她就那样鲜活的站在我面前，一如初遇。

    大街繁乱，我却一眼认出了她。即使脏着小脸，衣衫褴褛，可那双眼睛永远如秋水般清澈透亮。看到她瘦弱不堪的身子和尽显憔悴的小脸，不由得心尖一疼。

    不过没关系，我牵起她的手。我找到你了，就不会再让你受苦了。我在心里承诺道。

    可是，事与愿违…

    如今，她站在我面前，不再是当初那个小丫头了。肤若凝脂，螓首蛾眉，明眸善睐。美好的让我痴迷，想就这么看到地老天荒。直到她轻声唤我，“师父”。

    我这才恍然，我已无法如当初般牵起她的手，将她留在身边了。

    因为，我连“师父”这个名义都无法借用了。我是个罪人。

    她的眼睛里少了单纯与无忧，却多了份坚定与不甘。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重生的，也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她回来的原因。

    只是，她要的那份解释，我给不了。

    错了就是错了，做了就是做了，何必执着背后的隐情，这并不能减轻我的罪名。

    我以为，只要我推开她，他们就不会牵扯到她，她就可以好好的生活下去。

    是我太天真了。

    我小看了那个人的执拗，也小看了她的倔强。

    众仙在殿外闹事，我并不在意。我不介意让她知道，如此她就会离开了吧。

    可是，我在人群中见到了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仿佛周遭的一切，耳边的喧哗全然不存在。他的眼里只有她。双眼闪烁着光芒，有着不可置信，但更多的是狂喜。

    我心里一紧，悄然握紧双拳。绝对，不可以！

    她的小手覆上我的拳，微凉却如一股暖流注入心田。

    我复杂地看着她，下不了决心。

    她却坚定地看着我，然后面向众人，言辞凿凿地为我辩解。

    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发现，她真的长大了。她有自己的坚持，有自己的决定，已由不得他人左右了。

    当她说出“大义灭亲”这四个字时，我不可察觉的松了口气，做出一个决定。

    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否正确，我只想自私一下，留她在身边。

    虽然我时日无多，但这段时间我可以护好她，最重要的是可以防止她与他见面。

    如此，我也不用忍受着难熬的寂寞与冰冷；

    如此，我也不用夜夜卧于明夕阁慰藉相思；

    如此，我也不用抚着齿印，想象她在身边。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只要设法让她忘了我便好。

    这是对的，我说服自己。

    当然，这场仗，我一定要赢！

    我以为，我可以就这样与她嬉笑怒骂，岁月静好。

    直到上元节那天。

    上元节，夕颜的忌日，也是她的生辰。

    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我会如约在夕颜花盛开的时候回来，执起她的手。

    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那年的上元节，我会许下一生的诺言，娶她为妻。

    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以后每年的上元节我都会如往年般陪她下山看灯。

    她最爱看灯，喜欢那些散着柔和光芒的星星点点。她总说，灯的光芒虽不明亮，却足以温暖一个人的心，看清前方的路，给人以不灭的希望。

    可是她却选择在百家挂灯的这天，跳下了诛仙台。

    我以为她恨透了上元节，才会故意选择这天香消玉殒。

    但看着每年小惜言殷切地求我带她下山的模样，我想，也许她还是迷恋那张灯结彩的热闹的吧。

    过去的我放不下，没有勇气牵着她的手，走从前我与夕颜走过的路。

    但这次，我想陪她过。

    我提前下山买了个花灯放她屋里，想给她个惊喜。

    见她迟迟不归，我便到殿外等她。

    可是，我等到的，却是她与昭池并肩而行的身影。

    我质问她去了哪里。

    其实，我要的不是答案，而是听她亲口承认。

    可是她闪躲的目光，支吾着不语却让我寒了心。

    我不是没有察觉的。好几次感应到她不在殿内，问她则顾左右而言他。

    但我选择相信，只因她答应过我不去见他。就算见到也没关系的，反正他迟早会找来的。但她可以告诉我，至少在我问她的时候，如实相告。

    可是这么久了，我给了她那么多次机会，她却选择欺瞒。

    虽然上次无故被下昏眠诀，让我觉得事有蹊跷。毕竟能够接近我不被发现的人寥寥无几，但我没有怀疑过她，即使当时她说了谎。

    但是满心的愤怒与酸楚却让我口不择言，将此事也怪罪于她。

    我不是没看到她绝望表情，不是没看到她被我甩倒在地，不是没看到她泣不成声还哀哀地唤着。

    只是盛怒让我丧失了理智，心上的刺痛让我说着一句句言不由衷的话。

    我狼狈地逃回殿内，不知不觉来到明夕阁，看到桌上的那盏花灯，想狠心将它撕碎，却终究舍不得。

    我摸着灯，突然有一股冲动，想要冲出去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她，告诉她刚才说的都是气话，我不是真的想让她走。

    我想问她懂不懂我的心，想问她能不能别再离开我。

    可我握了握拳头，终究还是松开。

    如果我知道这次争吵再没机会挽回，如果我知道再见时会是那样的情形…

    如果我知道…

    可惜，等我知道，已为时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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