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指的是同一匹马,它怎么可能又是白色又是红色呢?你当然要说,那个人
在感觉颜色上有缺陷,他说的不是马本来的颜色,可是,谁又知道你看到的就一定是正确
的颜色呢?假如世上有一半色盲,谁来分辨哪一半说的是“真相”呢?不说色盲,我们戴
上一副红色眼镜,这下看出去的马也变成了红色吧?它怎么刚刚是白色,现在是红色呢?
哦,因为你改变了观察方式,戴上了眼镜。那么哪一种方式看到的是真实呢?天晓得,庄
周做梦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庄周?你戴上眼镜看到的是真实还是脱下眼镜看到
的是真实?
我们的结论是,讨论哪个是“真实”毫无意义。我们唯一能说的,是在某种观察方式确定
的前提下,它呈现出什么样子来。我们可以说,在我们运用肉眼的观察方式下,马呈现出
白色。同样我们也可以说,在戴上眼镜的观察方式下,马呈现出红色。色盲也可以声称,
在他那种特殊构造的感光方式观察下,马是红色。至于马“本来”是什么色,完全没有意
义。甚至我们可以说,马“本来的颜色”是子虚乌有的。我们大多数人说马是白色,只不
过我们大多数人采用了一种类似的观察方式罢了,这并不指向一种终极真理。
电子也是一样。电子是粒子还是波?那要看你怎么观察它。如果采用光电效应的观察方式
,那么它无疑是个粒子;要是用双缝来观察,那么它无疑是个波。它本来到底是个粒子还
是波呢?又来了,没有什么“本来”,所有的属性都是同观察联系在一起的,让“本来”
见鬼去吧。
但是,一旦观察方式确定了,电子就要选择一种表现形式,它得作为一个波或者粒子出现
,而不能再暧昧地混杂在一起。这就像我们可怜的马,不管谁用什么方式观察,它只能在
某一时刻展现出一种颜色。从来没有人有过这样奇妙的体验:这匹马同时又是白色,又是
红色。波和粒子在同一时刻是互斥的,但它们却在一个更高的层次上统一在一起,作为电
子的两面被纳入一个整体概念中。这就是玻尔的“互补原理”(complementary
principle),它连同波恩的概率解释,海森堡的不确定性,三者共同构成了量子论“哥
本哈根解释”的核心,至今仍然深刻地影响我们对于整个宇宙的终极认识。
“第三次波粒战争”便以这样一种戏剧化的方式收场。而量子世界的这种奇妙结合,就是
大名鼎鼎的“波粒二象性”。
上帝掷骰子吗——量子物理史话(7-4)
版权所有:castor_v_pollux 原作 提交时间:2003-11-13 20:50:26
第七章 不确定性
四
三百年硝烟散尽,波和粒子以这样一种奇怪的方式达成了妥协:两者原来是不可分割的一
个整体。就像漫画中教皇善与恶的两面,虽然在每个确定的时刻,只有一面能够体现出来
,但它们确实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波和粒子是一对孪生兄弟,它们如此苦苦争斗,却原
来是演出了一场物理学中的绝代双骄故事,这教人拍案惊奇,唏嘘不已。
现在我们再回到上一章的最后,重温一下波和粒子在双缝前遇到的困境:电子选择左边的
狭缝,还是右边的狭缝呢?现在我们知道,假如我们采用任其自然的观测方式,它波动的
一面就占了上风。这个电子于是以某种方式同时穿过了两道狭缝,自身与自身发生干涉,
它的波函数ψ按照严格的干涉图形花样发展。但是,当它撞上感应屏的一刹那,观测方式
发生了变化!我们现在在试图探测电子的实际位置了,于是突然间,粒子性接管了一切,
这个电子凝聚成一点,按照ψ的概率随机地出现在屏幕的某个地方。
假使我们在某个狭缝上安装仪器,试图测出电子究竟通过了哪一边,注意,这是另一种完
全不同的观测方式!!!我们试图探测电子在通过狭缝时的实际位置,可是只有粒子才有
实际的位置。这实际上是我们施加的一种暗示,让电子早早地展现出粒子性。事实上,的
确只有一边的仪器将记录下它的踪影,但同时,干涉条纹也被消灭,因为波动性随着粒子
性的唤起而消失了。我们终于明白,电子如何表现,完全取决于我们如何观测它。种瓜得
瓜,种豆得豆,想记录它的位置?好,那是粒子的属性,电子善解人意,便表现出粒子性
来,同时也就没有干涉。不作这样的企图,电子就表现出波动性来,穿过两道狭缝并形成
熟悉的干涉条纹。
量子派物理学家现在终于逐渐领悟到了事情的真相:我们的结论和我们的观测行为本身大
有联系。这就像那匹马是白的还是红的,这个结论和我们用什么样的方法去观察它有关系
。有些看官可能还不服气:结论只有一个,亲眼看见的才是唯一的真实。色盲是视力缺陷
,眼镜是外部装备,这些怎么能够说是看到“真实”呢?其实没什么分别,它们不外乎是
两种不同的观测方式罢了,我们的论点是,根本不存在所谓“真实”。
好吧,现在我视力良好,也不戴任何装置,看到马是白色的。那么,它当真是白色的吗?
其实我说这话前,已经隐含了一个前提:“用人类正常的肉眼,在普通光线下看来,马呈
现出白色。”再技术化一点,人眼只能感受可见光,波长在400-760纳米左右,这些频段
的光混合在一起才形成我们印象中的白色。所以我们论断的前提就是,在400-760纳米的
光谱区感受马,它是白色的。
许多昆虫,比如蜜蜂,它的复眼所感受的光谱是大大不同的。蜜蜂看不见波长比黄光还长
的光,却对紫外线很敏感。在它看来,这匹马大概是一种蓝紫色,甚至它可能绘声绘色地
向你描绘一种难以想象的“紫外色”。现在你和蜜蜂吵起来了,你坚持这马是白色的,而
蜜蜂一口咬定是蓝紫色。你和蜜蜂谁对谁错呢?其实都对。那么,马怎么可能又是白色又
是紫色呢?其实是你们的观测手段不同罢了。对于蜜蜂来说,它也是“亲眼”见到,人并
不比蜜蜂拥有更多的正确性,离“真相”更近一点。话说回来,色盲只是对于某些频段的
光有盲点,眼镜只不过加上一个滤镜而已,本质上也是一样的,也没理由说它们看到的就
是“虚假”。
事实上,没有什么“客观真相”。讨论马本质上“到底是什么颜色”,正如我们已经指出
过的,是很无聊的行为。根本不存在一个绝对的所谓“本色”,除非你先定义观测的方式
。
玻尔也好,海森堡也好,现在终于都明白:谈论任何物理量都是没有意义的,除非你首先
描述你测量这个物理量的方式。一个电子的动量是什么?我不知道,一个电子没有什么绝
对的动量,不过假如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去测量,我倒可以告诉你测量结果会是什么。根
据测量方式的不同,这个动量可以从十分精确一直到万分模糊,这些结果都是可能的,也
都是正确的。一个电子的动量,只有当你测量时,才有意义。假如这不好理解,想象有人
在纸上画了两横夹一竖,问你这是什么字。嗯,这是一个“工”字,但也可能是横过来的
“h”,在他没告诉你怎么看之前,这个问题是没有定论的。现在,你被告知:“这个图
案的看法应该是横过来看。”这下我们明确了:这是一个大写字母h。只有观测手段明确
之后,答案才有意义。
测量!在经典理论中,这不是一个被考虑的问题。测量一块石头的重量,我用天平,用弹
簧秤,用磅秤,或者用电子秤来做,理论上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在经典理论看来,石头是
处在一个绝对的,客观的外部世界中,而我——观测者——对这个世界是没有影响的,至
少,这种影响是微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的。你测得的数据是多少,石头的“客观重量”就是
多少。但量子世界就不同了,我们已经看到,我们测量的对象都是如此微小,以致我们的
介入对其产生了致命的干预。我们本身的扰动使得我们的测量中充满了不确定性,从原则
上都无法克服。采取不同的手段,往往会得到不同的答案,它们随着不确定性原理摇摇摆
摆,你根本不能说有一个客观确定的答案在那里。在量子论中没有外部世界和我之分,我
们和客观世界天人合一,融和成为一体,我们和观测物互相影响,使得测量行为成为一种
难以把握的手段。在量子世界,一个电子并没有什么“客观动量”,我们能谈论的,只有
它的“测量动量”,而这又和我们的测量手段密切相关。
各位,我们已经身陷量子论那奇怪的沼泽中了,我只希望大家不要过于头昏脑涨,因为接
下来还有无数更稀奇古怪的东西,错过了未免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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