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子虞避开他的手，微微退后一些，与他拉开距离，“我想问您指的‘他们’，是谁。”

    苏慕之微怔，俯首看了看楼下湖边的人群，又抬眼看向她，并不回答她的问题。

    子虞从他的眼神中已经看到了答案，也知道他在等她的下文，垂下眸子望向湖心越来越密集的花灯，都已经向湖这边的楼台漂浮而来，有几盏已经飘到他们站立的楼台下。

    “如果他们指的是百姓，那么我想问，先生的‘我们’，是指谁。”

    “你想问，我的‘我们’为什么不包括‘他们’，是么？”苏慕之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一点一点，好像要把她看透。在他面前，似乎什么想法都瞒不过。

    “若子虞猜得不错，先生该是‘他们’的相国。”得到他的默认，她转眼看向他，看入他深不可测的眸子，“相国不该同百姓一体么？为什么要分彼此？”

    “你故意分出‘我们’和‘他们’，就是想问这个问题罢。”苏慕之笑中扬目，白袖一展，便将她拉近到咫尺之内，“阿九，让我纠正你的问题，你是想问我是怎么看待这一群老百姓，怎么看待这个国家，怎么看待我自己，是么？或者换个方式来说，你是想问，我的野心究竟有多大。”

    她避不开，只能深深的被束缚在他的眸子中，夜色将那墨染似的瞳孔氤氲得美轮美奂，迷魅得不似人间。

    “你想要的，就是我想要的。”他答她，语气笃定。

    子虞一瞬间思维被抽成空白——她想要什么，她从来没想过她能要什么。

    “先生，子虞不曾想要什么。”

    他将她再拉近一些，目光寸步不离的扫过她的双唇，暧昧的鼻息微乱。片刻，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放开她，看入她冰晶般清澈的眸子，“你心里若没有这片江山，今夜就不会问我这些问题。”

    “……我，我只是……”

    “不急，阿九，你还小，有的是时间想明白你想要的是什么。”

    他手一松，她便像逃离一个魔咒一样退开，胸口猛烈的起伏，脑中千回百转。难道他说的没有道理？穿越到这个身体上，她就莫名的对家国大事很感兴趣，山河版图总是一眼过目就不会忘记，用兵行政的册书也是一看就上瘾。这骨子里带出的从政之好，是确实存在的。

    这倒让她对这身子的主人好奇起来，或许问他，能知道一些蛛丝马迹？

    双手扶住木栏，稳了稳呼吸，试探性的侧目问他，“先生，我想见见我的父母。”

    “他们不在了。”苏慕之低声叹道，她十三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他也不忍让她知道得太多。

    负手而立，任夜风扬起衣角，楼台下已经聚集了几十盏花灯，大大小小，各式各样，一片闪烁的灯火柔和的反射在水面，映得整个楼台如水月洞天般幻美。

    “有些事，等你大了，我自然会告诉你。”他侧身，唇边慢慢浮起暖笑，“阿九，我今夜是带你来看灯的……”

    “是子虞不懂事，扫了先生看灯的雅兴。”

    苏慕之并没有怪罪她的意思，笑道，“那就将功折罪，陪我看灯。”

    “嗯。”子虞轻声答应，楼下的火光将他的轮廓清晰的勾勒出来，每一寸都那么完美。他的眸子里闪烁着万千的星，一点一点，被夜风吹得温柔无比。白衣微扬，黑发飘飞，那样不食人间烟火般站立在她面前的男子，真的不是仙子么？

    “过来，靠近一些。”他对她招手，她想靠近，又很怕靠近他。如果真的这么陷下去，直觉告诉她，下场将会是万劫不复的。但这时夜空下临风而立的他，又叫她如何抗拒呢。

    向他那边挪了几步，立在他身侧，他看着她，目光中包含了太多太多，有些她看的明白，更有很多是她读不懂的，最让她心疼的，还是他的样子，那么那么像她的那个苏慕之。

    “慕之……”就在她轻唤出声的同时，一枚烟花炸响在浓黑的夜空，溅起火花四射。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高空，那枚烟火几乎是在他们头顶炸开，接着便是第二枚第三枚……巨大的声响震得楼台有些颤动，他伸手拥她入怀，替她捂住双耳，只在指缝间留了一点缝隙，让她能听见他的软语，“阿九，你就像那些烟火。”

    你就像那些烟火。

    飘渺的，虚无的，终究要烟消云散的，是么？

    她在心底默问，耳侧依稀的巨响一下一下，随着心跳加速。鼻尖呼吸着他的呼吸，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鸢尾香，一切都好像离他们远了。

    这一夜，楼台之下花灯繁盛，楼台之上烟火缤纷。两个人距离很近，两颗心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第三二章 阴谋（四）

    更新时间2011-8-20 16:23:38  字数：1969

    翌日清晨，回程的马车上，樱华坐在子虞身旁，一直望向车窗外。

    昨天晚上子虞便觉出樱华的脸色不好，今早她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伸手握住樱华的手，发现她的手已经凉透，还不住的在发抖。子虞坐近一些，关切的问，“丫头怎么了？是不是气我昨夜没带你上楼看花灯？……昨夜看你气色不好，才让你先回房歇息，真生气了？”

    樱华摇摇头，神色恍惚，面容苍白如纸。

    “还是没买到糕点，所以不开心？”细想起来，昨天傍晚樱华空手而回，那时起脸色就不好了的。

    “小姐，樱华还是出去吧。马车是小姐们才能坐的，樱华只是个丫头……不配。”樱华说完便要起身，却被子虞拉住，按了回去。

    握紧樱华的手，柔声道，“先生昨夜已经回翠微苑，你不要担心会被责罚。”

    樱华的脸色越发难看，平日里一双光彩熠熠的眼眸也一片灰暗，绷紧的唇角有些抽搐，片刻之后才又推脱道，“丫头就是丫头，怎么能跟小姐同车，小姐还是让我出去吧。”

    子虞沉了沉声，“你明知道我从不把你当丫头。”

    “小姐……别对樱华这么好。”樱华有些语塞，哽咽起来，眼眶里充盈了泪。

    樱华分明是有事瞒着子虞，可是无论子虞怎么问，她就是什么都不说。问急了她就掉泪，子虞也就不忍心再逼她，只得让她出了车厢外去。

    想来想去，昨夜先生忽然接到密信，便连夜赶回翠微苑去，这件事也很蹊跷。难道樱华是知道了什么？但她离开自己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不过是去芙蓉楼对面买糕点而已。

    从职业的角度来说，一盏茶的时间确实足够拿到必要的情报，但必须是在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樱华没受过任何训练，也没有获取情报的意向，应该不可能……

    但直觉告诉子虞，翠微苑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这件事或许就是影响樱华的原因。从袖子里拿出那张字条，仔细端详上面画的符号。按照专业术语来说，这是暗骂，不知道编码程序，没有解码提示，是根本不可能看懂的。仔细回想，几次同佩楚接触，无论是她的言语还是她院子里的陈设，都没有任何解码提示。佩楚为什么要给自己这样一张字条？明知道她不可能看得懂……

    或许这条子也跟翠微苑发生的事有关？昨夜见先生神色严肃，就知道一定是不小的事，佩楚是一心想把她也牵扯进去，是出于好心还是另有图谋？

    脑中千回百转，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翠微苑门前。樱华掀开帘子，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她进来扶子虞下车去，还是一言不发，只静静跟在子虞身后。

    刚进苑门不久，守在门口的小厮便上前来禀告，“九小姐，先生有令，小姐回苑后立刻去会堂。”

    “发生了什么事么？”苑中人人自危，表情都不好看，气氛紧张严肃。看来猜得没错，果然是出了大事。

    小厮犹豫了半晌，才吞吞吐吐的说，“回小姐话，是……是六小姐被人下毒，若不是莫大夫及时赶回来……只怕……只怕……”

    “是谁下的毒，查出来了吗？”

    “这……九小姐还是去会堂吧。”小厮遮遮掩掩，显然不愿告诉她真相。

    子虞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回身看了看瑟瑟发抖的樱华，终于还是没有说什么，跟着那小厮一路到了会堂。

    会堂外已经跪了一地的人，子虞从他们中间走过，几乎能听见骨骼紧得咯咯作响的声音。显然对于这件事，先生是震怒了，这苑子里的天一变，不知又有多少人要遭殃。

    叹息一声，踏入会堂。

    人就是仙鹤守望的四方高台，苏慕之冷冷的坐在那个最高的宝座里，盛气凌人的看着台下跪着的夙瑶、堂琼和佩楚，子虞刚迈进门，已经感觉到满屋子森重的寒意。

    上前去跪在佩楚旁边，俯首道，“子虞给先生请安。”

    “……”良久，他并没有叫她起身。

    子虞心下一紧，已经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果然，半柱香后，台上传来一声冷喝，“你好大的胆子！”

    这句话脆生生砸在她头顶，子虞只觉得热气上涌，手心出了一层冷汗。樱华跪在小姐身后，一眼看出她的身子微微有些晃动。咬紧下唇，低下头去，蹙紧了眉心。

    “搜身。”苏慕之淡然吩咐，身边的内官急忙应下，三两步下了高台，将子虞拉起来，毫不客气的在她身上搜寻。当内官从她袖子里扯出一张字条，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佩楚一把夺过那条子，面色立刻大变，将条子传递给身旁的夙瑶和堂琼。

    子虞冷眼看着佩楚，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36_36321/547518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