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桐……

    我心下一动。

    他这是……为我么？

    “小祚。”弗洛德起身，静静看着我说：“我的话你也该放在心上了，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否则迟早有你后悔的那天。”

    语毕，他不管尚且还呆愣愣的我，转身离去。房门开合，青桐折返回来，重新坐在我身边。

    “青木头。”看着他瘦削的脸庞，心里酸酸的。

    “问吧。”青桐最角弯起笑，却懒洋洋地靠在床边，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你想问什么现在都可以问了。”

    我横了他一眼，嘴角也弯起笑容，复而问：“洛娜怎么样了？”

    “死了。”青桐顿了顿，补充道：“王室亲卫队骑士长亲手了结了刺客。”

    亲卫队骑士长……洛菲？！

    她最终竟然死在了洛菲的手上？

    “听说她杀了好些人。”青桐继续说：“就凭那一柄匕首，最后浑身是伤地冲到了洛菲的身前，斗了还不到五招就被长剑穿心而亡。洛菲为此大受褒奖，不过……”

    青桐看了眼我，说：“洛菲从那之后却像疯了一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三天了，不吃不喝，没有人想得通她为什么会这样，明明立了那么大的功劳。”

    “她……”我转眼看向白花花的屋顶，缓声道：“她知道那个人是洛娜了吧，她估计没有想到洛娜竟然还活着。

    青桐不再言语，许久才说：“小祚，你想见见洛菲么？”

    “诶？！”我一惊，转脸看向他，“你能见到洛菲？”

    青桐点点头，“等过两天你的伤好些我就带你去。”

    我瞬间两眼放光。青桐从来拐弯抹角地说话，但今天他却做了，这说明他一定知道些什么。而如果这件事和我想得一样的话，去见洛菲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青桐去特意提出……洛菲和洛娜之间，还有故事！

    我一个劲地点头，想要快速把伤养好的信心和决心瞬间暴涨。

    狗血内幕什么的，怎么可以少了我！

    这些天来，青桐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我的床边，端茶送水无微不至。只有弗洛德出现的时候他才会稍作回避。

    他们俩总给我一种很微妙的感觉，相互看不顺眼，却又似有千丝万缕的牵连。

    青桐，你和弗洛德勾搭上了么？你们在发展地下情么？

    这种话，我只能默默地在肚子里琢磨，一旦说出口，先不说青桐，弗洛德绝对会化身黑面魔王无视我有伤在身把我踹出大教堂的！

    所以我只能看着他们俩眉眼交锋，心里的小人八卦得无比开心。

    这样的日子只维持了三天，三天后，青桐终于挡不住我的软磨硬泡，悄悄带着我溜出了大教堂。

    哼哼，在屋子里闷了六天，再闷下去就要发霉了！

    于是我心情舒畅地坐在马车里，哼着小曲，拉着青桐，朝狗血八卦的汇聚地——洛菲的住所挺进。

    想来青桐之前已经做足了功夫，值班的士兵轻而易举地把我们放进了王庭，不仅好心地指明了洛菲的住所，最后还对我们语重心长道：“劳烦二位好好劝劝她吧。”

    这种待遇，真是受宠若惊。

    洛菲的现状显然比我想象地要糟糕，见到她时，她穿着盔甲——尚且还染着血的盔甲，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眼神涣散没有焦距，甚至连我们走进屋子都没有抬头看一眼，只是静静坐着，嘴唇惨白，死人一样。

    “洛菲。”我轻轻开口唤她。

    这个称谓似乎勾起了什么，洛菲蓦然抬头直直把我盯着，那眼神有一瞬的亮光，在落到我脸上后又陡然熄灭。

    “洛菲……”洛菲垂下头低低笑了，“已经很久没有人叫我洛菲了。”

    我和青桐对视一眼，不再说话。

    “岛小姐。”她又看向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叫洛菲？几乎所有人都只知道我叫奥尼娅而已。”

    “是洛娜。”我说：“洛娜亲口告诉我的。”

    那一瞬，洛菲死灰一样的眼眸里再次腾起亮光，她喃喃重复：“洛娜……洛娜告诉你的……”

    “哈哈，哈哈哈！”说着说着，洛菲蓦然笑了起来，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她嘶吼道：“她还回来做什么？！她为什么还要回来啊！这一切都已经和她没有半分的关系了！为什么啊……”

    她看着我，通红的眼里流下泪来，她双唇颤抖地问我：“她为什么还要回来，回来死在我的剑下？”

    我怔然看着她，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实在没有办法把眼前这个人和洛娜描述里的那个人重叠在一起。以色侍主陷害亲姊，那真的是洛菲么？

    “我费了那么多心力，用尽了办法，好不容易才让她离开了斯科特。”洛菲仰起脸，咯咯地笑，“吸血鬼公爵都没能杀了她，她怎么能死在这里，死在她做梦都想离开的这里！”

    洛菲痴痴看着自己的双手，泪水一滴滴砸在手心，她说：“我从来都没觉得自己的手竟然会这样脏，不管怎样洗、都洗不掉的肮脏。”

    我静静地站着，看着失神的洛菲喃喃自语，最终缓缓说：“她只是不想死在看不见你的地方而已。”

    洛菲抬头怔然看着我，许久，嘴角缓缓勾起笑容，“是啊……没有亲人的收殓，灵魂就永远无法安息。”

    “岛小姐。”在我轻声叹息之时，洛菲再度开口：“请你，圆我一个梦吧。”

    她定定看着我，目光灼灼。我一愣，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这个梦……”洛菲喃喃道：“请不要夺去我的记忆。”

    我承认，这是我接的最没有原则的一单生意。没有暂时拿走洛菲的记忆，没有让梦境顺其自然地发展，不求任何回报。我只想知道，那些被我猜了七七八八的事情，究竟是不是真的。

    故事回到了那夜的晚宴、回到了洛娜刺杀我之前。

    这一回，我破天荒地首次在梦里隐去了自己和青桐的存在，成了彻底的旁观者。

    王庭晚宴，洛菲抛下一切职责直奔花园而去，也不管一身戎装的自己如此唐突地闯入化妆舞会是否合适。

    玫瑰妖娆，倩影错落，舞池热闹非凡。在那层叠人群的最外围，怒放的玫瑰花丛边，一身深蓝的礼服静立，隐没在黑暗里。端着酒杯，蝴蝶翅面具高贵而神秘，殷红的葡萄酒在玻璃杯中摇晃。

    浅啜一口，女郎嘴角勾起笑容。

    手腕骤然一紧，女郎闪电般回头，却见气喘吁吁的洛菲站在身后，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洛娜。”洛菲出声唤她。

    女郎有一瞬的怔然，很快便笑着对洛菲说：“这位小姐，你好像认错人了。”

    “姐姐！”洛菲又紧了紧她的手腕，焦声唤她，眉间有痛楚也有欣喜，“我知道是你。”

    洛菲颤抖地伸手想要拿下洛娜的面具，却被洛娜一个反手扣住了手腕。

    “我不是洛娜。”女郎低声道：“洛娜……早就死了。”

    “姐姐，你骗不过我的。”洛菲看着她，凄然一笑，“这七年来，你的行踪你的消息，我一点都没有落下。你骗不过我的！”

    洛娜闪电般抬头看着洛菲，面具遮去了她的表情，唯有那殷红的唇紧密成线。

    “跟我走。”洛菲紧紧拉着洛娜的手腕，说：“你不该出现在王庭。”

    洛娜定定地站在原地，许久才开口问：“为什么？”

    洛菲怔然。

    “是你亲自拜托斯科特让我去执行那个任务。”洛娜冷声一字一顿问：“我如果活着对你来说是最大的威胁。既然你一直都知道我的行踪，为什么！为什么不来杀了我？！”

    “姐姐……”洛菲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都知道了？”

    “知道？”洛娜低眸而笑，“知道你在我拼着最后一口气回到家族找你，却看到你在他身下承欢，亲口说出的那些话么？！”

    看着洛菲震惊的神情，洛娜再次露出妖娆的笑容，“洛娜在那一天就死了。你，也不再是洛菲，而是骑士长奥尼娅。”

    洛娜挣脱洛菲的手，转身向人群里走去。

    “既然这样……”洛菲蓦然高声道：“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不恨我恨得干脆一些、永生永世都不要再见？！”

    她的声音淹没在男女的笑闹声中，洛娜微微一震，顿住了脚步。

    “你已经摆脱了斯科特家族、摆脱了这座城，甚至摆脱了洛娜的身份！为什么！”洛菲嘶着嗓子问：“你明明已经自由了，明明已经得到一切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话语到最后，竟露出了颤抖的哽咽声。

    女郎缓缓转过身，看着那站在玫瑰花丛里痛哭的女子，良久无言。

    “姐姐！”洛菲看着洛娜，嘶喊道：“你明明那么向往着自由！你说过，你向往天上的鹰，拥有天蓝的自由，可是你为什么甘愿收起你的羽翼、甘愿被斯科特家族囚禁一生？！你明明可以逃，以你的身手、你的能力，你明明有那么多的机会逃走离开、去追你的梦想！为什么？！要为我放弃一切！”

    女郎微微仰起头，指尖颤抖着，玻璃杯蓦然碎裂，殷红的酒染满整只手。

    “我不甘心啊！”洛菲捶着胸口，一下又一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憎恨我自己、恨自己成了你的阻碍！恨自己残忍地剥夺了你的一切！所以……”洛菲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泪水滚落颊边，“姐姐，我那么用力地追赶你，只想用自己的力量，把自由还给你啊……”

    所以，才费劲心思谋划了这些，让斯科特伯爵彻底放弃了洛娜这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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