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雨欢很少亲自到算子铺上来，能够见到他本人说明一定有着不寻常的事情，为了不暴露身份，算子们一般称呼他为大人。此刻，阴算子心里正在七上八下地颠倒着，不知道云雨欢此番前来是有什么事情。

    “别吵，”云雨欢不耐烦地将阴算子拨开，把鬼姬放在了椅子上，此刻水淋淋的衣服已经被吹干又沾上了汗水，倒是鬼姬身上还是湿漉漉的，“去给我办件事情。”

    阴算子连连点头哈腰，忍不住偷偷拿眼打量着云雨欢。阴算子虽然也是天上楼的人，但仅仅只是个算子，也是不知道天上楼真正位置的。整个天上楼里的门客分为好几个等级，云雨欢之下是八大天人，分别掌管着各自手下的人，八大天人下掌管的又另分作两个等级，一种是门客，专门负责执行任务的；一种是小二，负责算子和天上楼之间的联系，将算子接到的任务带到天上楼去。这几个等级之间互相无法联系，也没办法将风头走出去，但是阶级与阶级之间任务划分明确，这便是天上楼神秘却做事周全的重要原因。

    阴算子当然是怎么都想不到云雨欢是刚从天上楼出来的，单看他们这幅样子如此狼狈，还以为是遇到了什么仇家。

    看到阴算子正看得来劲儿，云雨欢低沉地咳嗽了一声，阴算子被吓了一跳，又是出了一身白毛汗，连忙将目光调转回来，像是哈巴狗一样点头哈腰看着云雨欢，“大人有什么事情吩咐？”

    云雨欢出来得急，身上没有什么银子，“你先给我拿一千两银子，然后再去给我雇一辆马车过来。”

    听到这话，阴算子脸上立马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气得云雨欢破口大骂，“混账东西，当初给你们发银子的时候拿得痛快，现在让你给我掏出点银子来，还敢抠抠搜搜？！”

    阴算子连连摆手摇头，“大人有所不知，小的只是个算子，哪里有那么多的银子？”

    云雨欢忘记了这一点，说实在的，他也不知道每年给算子们发多少薪银，有点儿不相信地斜睨着阴算子，这家伙长得就是一张奸诈狡猾的脸，让人不得不怀疑，“那你有多少？”

    阴算子伸出五个手指头，云雨欢叹了口气，“行吧，五百两就五百两。”

    “大人……”阴算子五官皱在了一起，几乎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您饶了小的吧，小的意思是只有五十两啊！”

    这下云雨欢急了，一把拎住了阴算子的领子，“少跟我来这套，天上楼什么时候亏过你？现在就是砸锅卖铁也把银子给我拿出来，我拿了你多少你去找小二要就是，我会给你留凭证，到时候扔给小二，银子自然会给你送过来。难道连我都不相信？”

    阴算子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儿，心说今天自己要是不拿出个像样的数字，恐怕这云雨欢绝对不会饶过自己，只好耸耸肩膀，“是是是，大人还请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准备。”

    云雨欢瞪了他一眼之后摆摆手，自己带着鬼姬在算命摊子上坐了下来。

    ☆、第一百三十八章苦情难相谅（下）

    云雨欢凝视着躺在自己身边的鬼姬，摸摸她的鼻息，已经算是正常多了。

    他们现在所在的只是一个小城，云雨欢只是在寻找着附近距离最近的算子，但是想要在这里为鬼姬寻医的话，还是要考虑考虑。他云雨欢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天上楼中的郎中也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神医，自然不肯随便为鬼姬找个赤脚郎中滥竽充数的。

    好在鬼姬的内伤并不严重，也没有性命之忧，让云雨欢放心了不少。

    眼看着大概等了将近一刻钟，云雨欢有些焦虑起来。这里毕竟是距离天上楼最近的算命摊子，既然自己能够知道这里，那么云水莲没有理由会不知道，既然如此的话，自己在这里拖延的时间越长，云水莲就越有可能找到自己。

    这一次，云雨欢是真的担心起来了，他知道，以他自己的武功肯定抵不过云水莲那几十年的功力，到时候必死无疑。而最让他担心的是云水莲的眼睛，刚刚两人对视的时候，云雨欢明显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勃勃杀机，他是真的想让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一切都是天命，云雨欢早就想明白了，他的确是对云水莲无微不至，但是也许正是这种悉心照顾才害了云水莲，而且从小到大，云水莲要做什么事情都要先过问云雨欢，那都是因为他被自己控制管了，导致云水莲连一点儿主见都没有。这对于云雨欢来说是件好事儿，提线木偶，多一个总比少一个要好，可是对于云水莲来说的话，整个人生就好像是空白的虚度，没有任何意义了。

    报应这东西也真是奇怪，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报应也是如此，要来的时候竟然同一时间都来了，让人想不通。

    云雨欢焦躁地来到了巷子口张望着，担心这阴算子会给自己耍什么花样，那人油头滑脑，不过自己好歹也是天上楼的楼主，他应该没有那雄心豹子胆。

    就在云雨欢这样想的时候，远远就望见了阴算子的人影，干瘦干瘦的阴算子正往自己的方向走来，那姿势……看起来很是奇怪。

    云雨欢微微皱眉想要看清楚一点，谁知道刚一看清楚，顿时眉头紧锁——那阴算子被人挟持着，双手被架起来，正在往这边走，不时还在对两边的人说什么。而挟持着阴算子的不是别人，正是天上楼的小二，而且还是平日里专门为云水莲跑腿的小二。

    要说如果是往常的话，云雨欢自然不用担心，但现在情况不比寻常，最为重要的是如果自己是只身一人的话不管怎么说都是能逃跑，麻烦的地方就在于自己还带着鬼姬。

    云雨欢不敢再耽搁，抱起了鬼姬就准备逃跑，谁知道对方好像已经猜到了自己惯用的伎俩，在云雨欢刚一跳上房顶的时候，就看到了其中一个小二也跳了上来，正堵在自己的对面。

    对方见到云雨欢之后未曾动手，只是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大人不必惊慌，我们是秉二公子之意而来，还请大人先下去了慢慢谈。”

    发觉对方好像没有什么敌意，而且就看现在的情况，就算是他真的有敌意，云雨欢也只能硬着头皮接招了。

    虎落平阳被犬欺，这话真是一点儿都不假，云雨欢忍俊不禁。

    抱着鬼姬的云雨欢跳了下来，身姿轻盈地落在地上，虽然已是败势，但看他稳稳坐在椅子上的样子，倒也不像是丧家之犬。

    两个小二将阴算子丢在一边，来到云雨欢面前抱拳拱手，其中一个将一叠银票从袖子里掏了出来。

    云雨欢有些疑惑，挑了挑眉毛，“这是什么意思？”

    “回大人的话，二公子埋怨大人粗心大意，竟然未带银两就出来了，行走在外多有不便，这些银票是留给大人使用的。”

    看着那叠厚厚的银票，云雨欢不知道说什么好，心中想不明白云水莲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他难道不是想杀自己？但是那眼神的确让人不寒而栗，其中的杀机不是一星半点儿而已。

    不过兄弟毕竟是兄弟吧，云雨欢只能这样劝慰自己，也许云水莲之所以这么做只是顾忌这和自己之间的兄弟之情而已。

    就在这时，云雨欢感觉到怀中的人稍稍动了下，低下头一看，鬼姬已经醒了过来，咳嗽了两声，口中还有血沫流出来。

    云雨欢连忙帮她擦拭了嘴唇，“怎么样？感觉好一点了没有？”

    鬼姬刚睁开眼睛，抬起头一看到抱着自己的云雨欢，两行热泪顿时流了下来，吃力地抬起头，一巴掌打在了云雨欢脸上。

    站在一旁的两个小二和阴算子都吓得愣住了，他们还从来没见过云雨欢挨打，而且还是被一个女人给打了！简直是奇耻大辱！

    只有云雨欢并不在意，也许让她发泄发泄心里会好过一点吧，而且，这一巴掌与当年那么多条人命相比较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

    “好点儿了没？”云雨欢低声问着，温柔的声音和眼神让一旁围观的三人长大了嘴巴，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

    鬼姬咬着嘴唇，那本来就没有血色的嘴唇被他咬得泛白，几乎快要流出血来。

    “是你杀了我们全家对不对？”

    云雨欢不看鬼姬，现在的情形让他实在没有心情和鬼姬讨论这件事情，转过头来看着身边站着的两个小二，“你们还有什么事情要说？”

    小二看了看鬼姬，明白这就是云水莲话中指的那个女人，不过有了云水莲撑腰，他们倒是也不避讳，“二公子说过，大人什么时候想通了，与这女人恩断义绝再不相见的时候就回楼中来吧，天上楼的楼主只有大人一人，二公子永远只是二公子，楼主的位置永远给您一人留着。”

    云雨欢苦笑，在其他人耳中听来，必然认为这是云水莲对自己的尊重，但是只有云雨欢才能听出话里的话——云水莲这是在告诉自己，如果没有了自己的话，天上楼就群龙无首，他云水莲这是在逼着他回去。

    云雨欢摆摆手，“你们回去吧。”

    “大人，二公子让我们带大人的答复回去。”

    “一定要答复？”

    “一定要。”

    云雨欢有些头痛地捏了捏鼻梁骨，“那好，你们回去告诉二公子一句话。‘宁负天下不负卿’。”

    云雨欢始终没有这个“卿”说的到底是谁，他也不想说白，至于云水莲会怎么解释这个字，全凭他对自己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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