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恍然想起，曾经也被称作是倔丫头，不知是否是在凡间的时日长了，竟然觉得那是十分久远的回忆了。

    偶尔想想，竟然能面色平静地微笑。

    说起新年，我不知习俗，便去问初晓。

    说来也奇怪，或许是因为渐渐长大的缘故，初晓腼腆的性子稍稍改了一些，如今他沉静许多，倒像是凡人说的少年老成。

    我虽然活了那么多年，教孩子却实在是没有经验，心中固然觉得这少年老成不太好，可是无奈也不知如何让他不老成。

    有时看着巷口的几个男孩子在一起玩泥巴打架，稍微将那些孩子想成初晓，怎么想怎么别扭，因此，也就默许了他的老成。

    初晓听了我的话，面上有几分惊疑“姑姑不知道新年？”

    我心中十分惭愧，可还是很诚恳地点点头。

    初晓放下书，这孩子最近很爱看书，不知是不是文曲星君给的福祉。他皱了皱眉，然后才说道“一年过去便迎来新年，过了年，我们都要长大一岁。年是一种凶兽，家家会燃爆竹贴红对联驱赶。”

    我听得啧啧称奇，我活了五千年还真不知道三界有什么凶兽叫年呢？这凡人真是比我还见识广博。

    不过我听得有些明白了“我们要买爆竹和红对联吗？”

    初晓的眉毛皱的有点紧了，越发像个小老头，嗯，一个美貌的小老头。我不由抬手抚平他的眉“没事皱眉毛，真难看。怎么，我说的有问题？”

    初晓叹了口气，这孩子现在连叹气都学会了“我陪姑姑去买吧，回来再写。”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你写？”

    他歪了头“你写？”

    我一下子噤了声，即便是神仙，也不一定要写出很漂亮的字，如果他不介意的话，我是可以用仙术变出很好看的对联的。

    只是，看着初晓凝眉深思的样子，还是算了吧。

    我很少逛集市，多半是因着不喜那股凡尘之气。当初在岱舆山时，看着那凡间的话本子总是心神向往，也曾溜下来玩过，只是，如今却是不喜欢了。

    和初晓走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上，都是初晓指着什么东西，我就付钱，提了东西走人。

    渐渐的，初晓似乎有点累了，我们便在一棵柳树下停歇下来。我拿出帕子替他擦了头上的汗珠，凡人就是这么不好，又怕热又怕冷的。

    初晓乖顺地看着我“姑姑累不累？”

    小家伙越来越贴心了，我乐滋滋地摸了摸他软软的小脸蛋“姑姑不累。”

    初晓忽然说道“姑姑吃过桐花糕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缓缓摇头，初晓的脸上有些兴奋的神情“我方才见那边有卖的，我去买来给姑姑吃。”

    说完就急匆匆地跑走了。

    我愣在那里。

    桐花糕，桐花？

    粲粲桐花也能成为口中食吗？

    眼角瞥见一袭白色衣袍，一抬头便看见白袍仙君站在另一棵柳树下，人世熙攘，他就那般站着，端的温润如玉。

    他的脸上是和煦的笑容“阿碎，好久不见。”

    我觉得口中发苦，那苦味也漫到了笑容上“幕徽帝子。”

    他缓缓走近，衣袂飘飘，“阿碎，可安好？”

    再见他，那刻意遗忘的东西如潮水般涌入脑中。

    天河初见，他依树而立，风姿卓然，笑容也是这般和煦。

    我的笑容有些僵硬，“还好。”

    他的笑容有些淡，然后对着我叹息般地说“阿碎，你不必如此。”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枯枝，“我只是想看看你而已，你不必想太多。”

    他温和的声音中有淡淡的哀伤，我咬紧了唇，半晌才问道“你… …”半天却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讷讷地站在那里，对着鞋子发呆。

    “姑姑？”惊异的童声传入耳中，一偏头便见初晓捧了纸包走近，那里当是他说的桐花糕了，我拉过他，擦了擦他额上因快跑而渗出的汗。

    他将桐花糕递给我，眼睛却惊异地看着幕徽帝子，然后又看看我，大大的眼睛里有些疑惑，随后拉紧我的手，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定定地看着幕徽。

    我深觉这气氛诡异，于是对着初晓扯出一个笑容“初晓，这是姑姑的旧友。”

    幕徽闻言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对着初晓笑得亲切“初晓是吗？我叫幕徽。”

    初晓眨了眨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哦。”

    初晓其实不算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想当初我们住下的时候，左邻右舍的妇人见初晓长得美丽，情不自禁都要对他好，送吃的送喝的，那些女孩子看见他也忍不住要和他玩，惹得一众男孩子看见他总不免投以愤恨的眼光。

    可是他寡言少语，面子又薄，无论那些妇人女娃子如何对他好，他总是脸色淡淡的，没有什么感情，久而久之，大家的心也就淡了，他仍如从前一般，孤僻的不合群。

    幕徽被这么对待，那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减去半分，甚至走近摸了摸初晓的头，初晓避让不过，只得让他摸了，然而脸上却是不情愿，口中软软地说道“姑姑，我们回去吧。”

    我听了自然应好，可是对着幕徽却又不知道怎么说告辞，倒是他率先说道“天气凉，这孩子怕是受不住，阿碎就带他回去吧！”

    我想着若是出于客气也要请他去坐一坐的，可是看他那温柔的滴水的神情，这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果断地拉着初晓离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身后的那道视线盯了我好久好久，久到似乎只要我回头就能看到那张温润的脸与和煦的笑容。

    第19章 第十九章

    新年的一切都是初晓动嘴，我来做，一番布置下来，也算是有了几分喜气。初晓惧寒，我在房间生起炭火，过了一会儿，屋子便暖和起来。

    初晓坐在炭火边，小脸被炭火烤的通红，他忽然仰起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我“姑姑，为什么你不怕热也不怕冷？”

    呃… …这孩子最近越发爱问问题了，我该怎么回答呢？

    说实话？因为姑姑是神仙呀！估计这孩子会被吓坏吧？

    想了想才说道“那个，姑姑是大人嘛！”

    我深知这理由极其没有说服力，那些凡人这时候出门总会裹着厚厚的棉袄，还缩着脖子，那样子跟乌龟都差不多。

    可是初晓听了只是“嗯”了一声，好似接受了这个理由。

    不知怎的，我心里有些惴惴。

    诡异的安静。

    初晓低着头，那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几个月来他长得很快，脸上带了些少年的朝气，他的手指莹白纤长，正拿着铁钳慢慢拨弄着炭火，面上有几分漫不经心，这样的情状不知怎的看着有几分熟悉。

    正当我沉思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叩门声，我疑心是自己听错了，我在凡间并没有相熟的人，更何况这时节外面下着大雪，又恰逢新年，谁会到这来？

    可是那叩门声又想起，叩门的人应该是好耐心，总是叩一会儿停一会儿又继续叩响，声缓而平，不愠不火，不骄不躁。

    我站起身，去外间开门。

    门外白茫茫一片，门口站立的人也是一袭白袍，这么说或者不对，因为那不是凡人，而是，幕徽帝子。

    我无法不惊讶“你怎么来了？”

    他微微一笑，暖如春阳“拜访新邻居。”

    新邻居？我诧异地看着他，一句话说不出来。

    “天寒地冻，不请我进去喝杯茶吗？”

    我扶着门框，侧过身子，“里面请。”

    沏了杯茶，递到他的手中，他接过细细啜饮了一口，“很香。”

    凡间茶再好怎比得上仙界？可是他既然如此说了，我也不愿去说些什么，只是在初晓身边坐下。

    自从幕徽进屋，初晓就一声未吭，他安静地坐在那里，拨弄着那铁钳，铁钳前段虽然包了锡纸，但是握久了应该还是会烫手的。

    我伸手去拿那铁钳，“仔细烫手。”

    初晓松了手，我拿过铁钳，搁置到了一边。

    “这雪景甚美，难怪人间有对雪品茗的雅事。”幕徽又饮了口茶看着窗外的雪赞道。

    其实我还是没弄明白，幕徽不是在天牢吗？莫非… …摇摇头，就算他出来，怎么会到了凡间，还和我做了邻居？

    那千年的事情已经过去，如今看他，我也不像原先那般了。既然如此，如果他还念着前尘旧事，我与他实在不太合适成什么邻居。

    “敖绯还好吗？”

    果然，话一问出口，幕徽的脸色有刹那的不自然，随即他回道“她，还好。”声音较之方才低了几分。

    “那日碰到司花，她为你的事情也伤神了不少。”

    “阿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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