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陈吾德一同赶回京城的还有他手下的三万精兵，此刻，他们驻扎在离京城五十里外的荒野里，蓄势待发。

    京城之中，人心惶惶，沾染了愁绪的柳絮仿佛也预知了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一阵和风吹过，瓣瓣柳絮，随风落尽，护城河内，柳絮如浮萍。小商贩们早已收了货物，纷纷躲进了自己的家中，偌大的街道上，除了身穿铠甲，骑着骏马巡逻的将士，便没有其他人了。大家私下议论，陈将军反了。曾经热闹非凡的酒肆、妓院大门紧紧锁着。明明是春日的和风，刮在行人的脸上，却如刀子一般尖刻。

    皇宫也笼罩着紧张、血腥的气氛，刘日夕与太后迎面而坐。“九儿生前爱清静，哀家已经命兰陵老人带着他去一处依山傍水的好地方了。”太后哽咽地说出这句话，她是母亲，也是太后，眼下，她必须收敛自己的悲伤，因为大齐国岌岌可危。事实上，这一切都是日青早就谋划好的，刘日和不日前已经悄悄赶回京城，城内两万精兵随时可供调遣，他目前暂时充当了陈明岳的角色。日青料到，接到密函的陈吾德一定顾不得许多，必然匆忙起兵，事实也确实如日青预料的那样，他只带了三万精兵，就匆忙赶回京城，眼下城内虽然只有两万精兵与之对抗，但一战一守，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陈吾德的失误不仅在于过于急不可耐，还在于低估了刘氏三兄弟。刘日青虽不问国事，但他的智谋，却非寻常人能企及，刘日和在带兵打仗方面也丝毫不逊色于他陈吾德，至于刘日夕，他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傀儡皇帝了，连年来，他训练自己的精锐军队，这点，陈吾德的儿子，陈明岳，对自己的父亲也是守口如瓶。原本以为，将自己的儿子安插在皇帝身边，是为了多条眼线，哪知，陈明岳与自己的父亲却不是一路人，他与刘日夕情同手足，甚至可以为对方不惜牺牲性命。

    “栖迟宫”内冷冷清清，如妃怔怔盯着躺在自己手心中的那块玉佩，她无心再欣赏窗外渐渐阑珊的春景，宫内的纷争、宫外的厮杀，似乎都与她无关了。她只穿着白色的睡衣，秀发散乱，。七月悄悄将古琴和萧收了起来，她知道，从此，如妃再也不会抚琴了，她的琴声只会为那个已经离去的人响起。但是如妃目前的样子，七月却再也看不下去了，她起初不明白，为何，如妃对那个虚无缥缈的人念念不忘，却不愿多看对她情深意重的丈夫一眼，现在她明白了，原来感情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概括的，只是造化弄人，她是他的皇嫂啊。七月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如妃继续下去了。

    “娘娘。”七月为她披上披风，“叛军已经兵临城下了。”

    如妃依旧怔怔的，听不进七月的话。雨后空气清新，在这安静的一隅，似乎感受不到战争的压抑与残酷，两只燕子相携在屋檐下低低飞过。一片落叶，蓦然从枝头落下，在空气中打了几个漩，便栖息在湿润的泥土上了。

    “娘娘，莫非忘了九王爷是怎么死的？”七月见如妃无动于衷，不由得下了一剂猛药。“日青。”如妃终于抬起了苍白的面孔，这个她不敢触及的名字，被七月重新提起，好比用刀子在她那千疮百孔的心头上，深深划一刀。“陈吾德起兵造反，如今已经兵临城下！”七月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妃听到了一个可怕的字“陈”。“娘娘莫非不想替九王爷报仇了！”七月哽咽起来，她想，如果，此刻，那人还在，娘娘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失了魂，他走了，也将她的灵魂从她的身体里抽走了。

    “皇上——”是东福拖长的嗓音。刘日夕恼怒地合上奏章，陈吾德迟迟不攻城，两军一直僵持着。他正为此苦恼，长久以往，城内的粮草很快就没有了。陈吾德只是发动小规模的进攻，并没有全面进攻，目的就是与刘日夕耗下去，陈吾德自信，他的三万精兵对付城中不堪一击的军队足以，他只是想将自己的损失降到最低。“皇上，如妃娘娘在殿外求见。”东福气喘吁吁地进来禀告。“快宣！”刘日夕惊讶地从黄金龙椅上站了起来。

    如妃还是一身素衣，从容地站在大殿之下，没有请安，也没有开口。她没有挽发髻，秀发随意用一根玉簪束起。这样子，倒像是养在深闺里无人识的小家碧玉般，但却美到了动人心魄的地步。她的脖颈上围着一条青色的丝巾，被七月扎成时兴的花样，遮盖着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刘日夕不断来回踱步，不知要如何开口。他现在最想做的是将她拥入怀中，不过他知道，这样，她会不开心。“皇上，臣妾想替日青报仇。”如妃直截了当地开口了，没有丝毫的避讳，是的，她要为自己心爱的人报仇，他已经不在了，她再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以德报怨与以怨抱怨在她的心里早已没什么分别。同时，她也明白，陈吾德非死不可，与公与私，她都必须助刘日夕一臂之力。

    刘日夕哑口无言，他万万不会想到，如妃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句。她心里只有他。“这场纷争已经祸及太多人了。”刘日夕暗自叹了口气，他不想将如妃卷进去，但是，如妃早已深陷漩涡之中，无法自拔。“擒贼先擒王。”如妃轻启朱唇，“只要陈吾德束手就擒，那这场战争也就不战而胜了。”刘日夕闻言，眉头舒展开来，他不是没有想过“擒贼先擒王”，但要想让陈吾德束手就擒，谈何容易？“皇上有没有想过偷袭？或许，我们还有一个人可以利用。”如妃适时提醒他。滴漏声声，沁人心凉。刘日夕转过身体，他不忍心再注视如妃那几近绝望的双眸，他明白，说出这番置人于死地的话，比杀了她自己还难受。“你的意思是让朕以明岳威胁陈吾德。”如妃蓦然转身，她不是举棋不定的人，也深知刘日夕绝不会以陈明岳的性命要挟陈吾德。

    后宫风云 第三十五章：陈明岳的伤

    “臣妾是想让陈少将亲自动手。”“不行！朕决不允许。”刘日夕的情绪开始失控，他不愿意这么做。他用力掰过如妃僵硬的身体，尽管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美瞳，但是不忍之情清晰可见。如妃轻轻推开刘日夕，拿过他的右手在他掌心上写下八个字，刘日夕浑身僵硬。

    如妃已经离去，大殿之上，淡淡清香随风飘散。独自步行在御花园的鹅卵石小道上，如妃只是觉得浑身冰冷，因为自己的那个计划吗？可以替日青报仇，也可以替刘日夕除去心头大患，只是，现在的这个自己，还是当初那个唐一如吗？她默念着日青的名字，曾经，她也幻想过，与日青一起离开这红墙绿瓦的皇宫，他们可以一起回扬州，泛舟湖上，找一处幽静的地方，过平凡人的日子，哪怕只有一间小茅屋，他吹箫、她抚琴，她会为她制“玫瑰膏子”，她可以和他一起，在屋前栽一棵琼花树。而如今，这一切成了她心头永远不能磨灭的痛苦，那丝丝入扣的短暂记忆，几乎要令她窒息。

    现在，如妃最害怕的是踏入“栖迟宫”，面对七月。对仇人，她现在做不到以德报怨，但是七月呢？七月是无辜的。七月那清秀的眉眼在如妃的脑海里变得模糊起来。她怎么忍心，让七月去杀陈明岳，那是她牵挂的人。如妃的头皮阵阵发麻，夜空再次飘起了细雨，如妃失神地将双眸投向了漆黑的夜空，星星点点的细雨滴在她的脸上，清清凉凉。

    双唇湿润，眼皮却很沉重，陈明岳吃力地想要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一丝刺目的光芒闯了进来，眼前之人，恍恍惚惚。是七月端着一碗清淡的小米粥，安静地坐在床沿。“这是哪里？”陈明岳见是七月，瞬间失了神，但很快恢复了冷静，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是一间书房，布置的清新雅致，但他无法欣赏这清新雅致的风景，他迫切地想要知道，那晚他昏迷之后发生的事情。他隐隐觉得自己被丝丝的不安笼罩着。他尚不知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他也不知，陈明灿已死，他的父亲，正率领三万精兵驻扎在城外，蠢蠢欲动。他更不知，现在他正身处唐太师府中，而刘日夕与如妃亦在门外。

    “七月，这里是哪里？”陈明岳推开七月递过来的搪瓷小勺，急迫地问着，他恍惚记得，那晚，他喝了她送来的汤。七月淡然扫视了陈明岳一眼，并未回答，而是转身去开门。此时，大门敞开，刘日夕、如妃与唐太师均站在门外。陈明岳心中的疑惑更深了。刘日夕独自进屋，他面色凝重，漂亮的眉毛纠结到了一处，双眼也布满了血丝。陈明岳一只手支撑着柔软的床铺，欲起身，却被刘日夕一把按住。刘日夕还是无法开口，纵然，陈明灿、陈吾德罪该万死，但他与陈明岳却是情同手足的好兄弟。“皇上，到底出了什么事？”陈明岳环顾了屋内的四个人，除了如妃一脸冷漠，其余三人均面色凝重。

    “明贵妃祸乱后宫，已经于三日前畏罪自杀。”最终是唐太师打破了沉默，而这个消息对于陈明岳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纵然明灿的所作所为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但她终究是他的小妹。“陈大将军闻得此信，举兵造反，眼下，你父亲的三万精兵已经驻扎在京城外，随时都有开战的可能，到时候，一定是生灵涂炭。”唐太师索性将事实全盘托出，唯独隐瞒了明贵妃死的真相，他与刘日夕不一样，此刻的他只想关心刘氏的江山以及城内无辜平民的性命。

    或许是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陈明岳久久不能言语，屋内重新陷入一片沉默之中，刘日夕看着陈明岳痛苦却无法言明的样子，早已忍不住想要离去，此时，他们这样尴尬的境地，不是他们造成的，却要他们来承担，命运就是如此的不公平，尤其是生在帝王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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